林筱鸢的道具图鉴-摄动混淆器与聚感存储模块

自己曾向往风花雪月的邂逅。
正如文学作品中所描绘的,流光蹁跹的黄粱仙境,两情相悦的美好结局。从小憧憬着这般事物,阅读完一本又一本的言情小说,观赏了多少部影视作品……甚至为了更快地接近“完美恋情”,而尝试着自行扮演戏中角色。
不知何时,我成为高中话剧部的一员;认真对待每一场戏剧,尝试将自己置于角色之位,以“替代者”的身份演绎角色所在的“真正”的人生,替他们做出抉择、付诸行动、展现七情六欲。见证他们的结局。
不知何时,我跻身变为话剧部的部长;见证了数多的结局、展现了过量并不属于自己内心,却在沉浸扮演的过程中好似是真正由心底产生的情感与思绪,做出了太多与自己本人的行为举止谈话习惯截然不符的言谈举措……我,似乎已经开始失去“真正以某个人的身份去做某人”的余地了。

又不知何时……我认识了就读于同高中,归属古典文学部的卓真。

之前对你也说过吧我曾向往风花雪月的邂逅,夜晚绽放的幽美鲜花,爱情的交融……两个曾是陌路的人类合而为一的结局。
所以自己才找到卓真,鼓起勇气向他主动告白,二人幸运地结成了恋爱关系。顺风顺水的恋情,显得有些理所当然的恩爱套路,逐渐被周围亲朋好友所见惯的共同出场。
甚至,在我将自己套入了“模范女友”的人设后,仿佛一切确实是在朝着那种方向发展。仿佛自己真的有因这种所谓的“演技”而变得更加优秀。
直到发展为拥抱的关系。直到上街或在校园内也能牵着手同行,直到自己与他在天桥初次接吻。
看似如此恩爱,看似我是那么深爱着他,看似他是那么深爱着我。
真的……配得上卓真吗?我的浑身上下,都是虚假的吧。
给自己披上一套固定的人设,就算坚持再久……自己也终归不会成为“这个人”。我从来都是明白这点的。
所以,最后真正成为了卓真女友的,是我……?
抑或是,我所创造的这个根本不曾真实存在的“虚构者”?
你作为戏中人,你百分之百地代入故事内容,这并不代表你有资格成为这个人物。这从来都只说明你的演技很好罢了。
是啊,我的演技常受夸赞。有人批判我过于浮夸,有眼尖耳细的发觉我就算在日常生活中也时常掩蔽真实的自我(毕竟平日里的我,也太不像一个正常的大学女生了,对吧?),但这般批判……
他们批判的是作为“真正的我”的“真正的我”。
他们批判的不是我所正在扮演的这套虚构人设。
所以,我不会理睬任何针对我的批判。

是啊,他们所质疑的,是寒川鸠羽。
但我并不是寒川鸠羽。
我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与寒川鸠羽无关的……虚构人物罢了。

因此,为何我要去关心一个并非自己的人呢?

那天夜晚,我拒绝了卓真。
明明这一切都是……我所追求的发展。
我期待这一刻,有多少日夜、多少场梦、多少次妄想……

但我并非我自己。
因此,我不能使用这套“人设”去间接达成我本人的愿望。
我也无法脱下这层人设。因为我知道,卓真喜欢的……是我正在扮演的虚构者。
他喜欢的并不是真正的我的灵魂。

我知晓这点啊,我可以接受他喜欢的并不是我。
因为我本就不在乎这点,永远都依靠演戏来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我又怎会在乎自己心爱的人是否真正爱着自己?
只消他陪着我就罢。

但我……
喜欢着他的,爱着他的,现在……并不是我啊。

“那个、果然我们还是……”
“啊、噢,不想做那些的话也没事的。对不起,鸠羽,是我太操之过急了。我向你道歉,下次我一定会遵求你的同意。”
“没、没有的,如果是卓真的话对我做什么都行,就是……我、我还不想发展得太快,我想要和卓真慢慢地……建立更加深刻的关系。”
“对不起,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鸠羽。”
“卓真……”
我吞下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因为,我所正在扮演的这个女孩……她没有任何理由哭泣。

而“她”,才是我这具身躯现阶段真正的主人。

因此,那晚……
我拒绝了卓真,我们相敬如宾,度过了宁静的夜晚。
不久以后,我向他提出了分手。

“寒川同学。”
鸠羽听闻此声,仍旧朝前走着。她此刻脑中构思的是下一场双人舞台剧的细节动作,对此,就算是直呼她姓名,她或许也会意外将其忽略。
“寒川鸠羽同学。”因此,对方尝试了又一次呼喊。这回,鸠羽停下了脚步。
她挠了挠脑袋,满脸歉意地转过身去:“啊、不好意思,是我分神了。请问同学您是?”
眼前的对象并不像是本校的学生。更通俗点来形容,对方一看就比自己大了五六岁,是研究生或博士吗?还是某位年轻的教职员工?我们的教职员工真的会如此浓妆艳抹吗?她定睛一看,对方身材高挑,身着黑色哥特风装扮,身侧的皮包看着比较名贵,还挺……时尚的?
周遭三五成群的学生正从教室逐个涌出,分散穿梭于教学楼的走廊之中,将这块墙面花花绿绿政治宣传海报板块下的鸠羽与此黑衣女子包裹其中。学生人群如浪花推搡打闹而来,像是依群而居的鱼儿遇见了水中的沉石,朝着她身旁两侧些微分散。
“那个,十分抱歉,因为我还在赶去下一节课的教室……”
“久仰大名。我是世界幸福研究株式会社的生理研究部会长黑谷优美。寒川鸠羽同学,你有兴趣来我们公司实习吗?”
“这样啊,是实习邀请?其实我最近有几场比较重要的考试还要……呃……”事实上,鸠羽压根就没有料到自己双耳接收到的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至少几秒之前是这样,几秒之后的此刻可并非如此了。
往夸张地说,身为旁观者或许还会更迅速地进入客观角度去分析这段对话的基本内容;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鸠羽都不清楚是非为她的心理作用,可四周仿佛都有学生在听见这段话后缓下了步子。
“去……哪里实习?”
“是这样的,世界幸……”
“先先、先说一声,你在讲之前我先插一句……”鸠羽捂着胸脯,只觉得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来,低着头抬手打断道,“我同意了!对、同意了!!快、快带我去你们公司实习,你们转正是什么条件!?方便提前告知我吗?呃咳!呃咳啊!方便我把这件事告知我妈吗?!”

同日晚些时候,鸠羽书面接受了这个对她而言堪比天降神赐的邀请,签下了与所谓世界幸福研究株式会社为期一整年的实习录用合同。

“事实正是如此,千百年来尚未改变,未来注定也依然是此模样。
“多少人都曾活在自己的想象之中。
“多少人此刻也正在扮演着并非自身的角色。
“这是为此世之人预备的Mise-en-scène,汝等也将必然成为其内的演出者。
“我等已看穿这虚假的虚构之概率,此世早已由命运所定轨,世间万物皆可窥见未来行迹,终局早已注定。”

伫立于实验观察窗前,千本樱将双手背在背后,默不作声。这就是寒川鸠羽一组人自她那儿获得的最初印象:完全的沉默,纯粹的寂静。
鸠羽所言的兴许在其他人耳中只是将事实的陈述扭曲为了甚至可以形容为略显中二的戏剧性念词。樱当然清楚鸠羽原本试图表达的是何样的信息。
她并不关心自己所理解的内容是否正确,但她不敢说自己认同自己所能推测出的任意一种解读方式。
“过去与未来的概率早已在最初被决定,若是通晓过去与现今的一切法则,人类即可窥见未来。”樱道。
“我心所想即是如此,完美的正解!不枉我将千本公主的观念如此重视!”
“因此……你们决定,率先看透未来。”樱未理会鸠羽的日常演戏式谜语,接续道,“尽管人类从未尝试涉足这一领域。不……已经有许多人试过了,事实证明,就连窥探未来的可能性都未能存在,我们、我们的先人、先人的先人,无人成功踏出第一步。而你们:你们想要一步走至这条未明之路的尽头。”
“这正是此超越表面之世的反世俗常理圣地所美妙的特质:我等永远都走在开创全新可能的最前沿,从未懈怠也从未畏惧于任何抵挡于前的荆棘与巨石,如此就算是窥见未来也罢。依你所言也正确无误:计算出宇宙本身的法则过于荒谬,此并非我等肉体凡胎足以妄图企及;可计算出单一元素与其对应之作用范围,即可无限逼近于尚未来临之刻最深邃的真实!”
“你是说,计算出一小部分的法则,以此推断出尽可能正确的未来吗。”樱苦笑道,“这算是什么非常可靠的‘占卜结果’吗?所以并不是通晓未来,从来都只是预测未来。这样的未来,从来都是可以通过人力提前改变结局的,你们是看准这一不稳定之处,才会选择依赖‘先前信息’,而并非‘对应决策’吧。”
对于此,加贺美从来都没什么可说的,而给予应答的是身为寒川小组二把手的神田优正:“若是芯片的开发遭遇了不可逾越的技术屏障,至少也要早些尝试准备应对措施。事实上,我们已经碰上了最大的问题:反向绝顶实验从未遇见完美的适配受验对象,而摄动混淆装置的生理接口开发逻辑也完全无法正常投入使用,我们缺少一位至关重要的机械研发者。”
“这就是你们的想法吗。说实话,以‘尽一切努力规避问题’的观点切入你们的行动逻辑,乍一听确实也行得通。”樱听入心中,随即发现自己(或者是任何理智的人吧)做不到将这种荒唐至极的想法装在心里。她只是眺向了观察大厅尽头正悠闲踱步的中村花怜,对那位总不干事的组长,她也从来不抱太大期望。
“但你们,是在尝试打破人类可预见范围的枷锁啊。你们找寻的可不是什么多重要的科学家或理论学家……”
樱摇了摇头,向着鸠羽逼近两步,双目冷淡而炙热地与鸠羽那强行被掩盖起慌张与不安的目光猛烈撞击在一起。似是一场夹杂着骤雨的飓风也将因此幕而无情刮起。
“你们在找的可是拉普拉斯之妖。”她过分平淡地警告了鸠羽一行人,“这是绝无可能实现之事,梦境固然美好,也是时候该醒来了。”
樱转身欲走。鸠羽攥紧拳头,使劲咽了口口水,终于鼓起勇气几步上前拦在了正在离去的樱身前。
“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我们只是病急乱投医,无计可施之际才做下如此不可靠的打算。”她毅然指正,“但希望从来都是存在的,人类正是在不断打破‘不可能’的过程中才造就了现今这般对古人而言‘绝无可能’的世界。我十分清楚寒川小组做出了何样的决策,我自己也对前路非常害怕,我每天担忧害怕得近乎无法正常入睡,但……我没有劝服你的最有力的证明,但我只能明确地向你宣言,我们寒川小组的全员都会全力以赴,届时你可要大开眼界了。我们会稳推进度,我们……”
樱无情地将鸠羽打断:“就算努力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除非奇迹发生,不然你们的进度会在你们此刻都能遇见的节点彻底停滞。这并不是一段能被稳推的过程,你们所接触的并非理论的盲区,而是理论的禁地。”
“我会让你看到的……”鸠羽用那颤抖的语气承诺道,“‘近似摄动理论预测结果混淆干预装置’建成的那一天。”
“找个魔法师吧,或许帮助还会更大。”樱绕开早已泄气,强撑发言的鸠羽,黯然离开了观察大厅。
凉了的茶是否还会美味?
鸠羽对此的答案是:原本自己喝茶便是为了装作自己依旧优雅镇静,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对向周遭的乱世。因此,重要的从来都不是茶的口感,而是“喝茶”这一行为本身。
但在茶叶因浸泡过久而苦涩至极之刻,再如何敬业的演员也难免会遮掩不了眉间的那一丝褶皱吧。
她端起茶杯,却并未将其送入唇边。现在并不是适合喝茶的意境。她知晓缓缓喝茶的一幕会显得自己清闲而放松,但这种类型的演戏放至此时此刻也是毫无意义的察言观色失败案例。
昨日姬小松梨枝提交了离职申请,黑谷社长那里予以通过。事实上,社长对现状做不了多少改变。
梨枝是最后离开的。
中村组长、弥音前辈、作纺未也已离职。近日的研究中心,人员虽只是经受了微不足道的削减,却令鸠羽感到些许冷清了啊。
“寒川组长,我已经跟千本组长那里交接完毕了。”
鸠羽无心查看加贺美正要递来的文档,只是用手指了指乱糟糟的桌面,示意她将其放在哪里。
“加贺美几天没有好好睡过了?我之前建议你的,休个假吧。”
“……我反正也无处可去嘛。”
“千本小组、嗯……千本小组下个月就解散的事情……像做梦一样,这是真的吗?”她一段一续地问道。
“我记得这最开始还是寒川组长告诉我的。”
“我从来就没打算相信那种展开。”鸠羽感受着后背更加沉入椅中,“你说,‘现实’会不会太过于戏剧化了?小说中再如何也不该有如此展开,这也太过离谱!这般毫无真实性的客观事实对全人类而言都堪称三流无耻;是谁,到底是谁在掌控大局谱写咱们这世界的故事篇章?我真的想要亲手捏碎这一存在,我无法接受如此荒诞的结局。”
“寒川组长……”
一连串的宣泄后,办公室归于寂静。鸠羽缓步走向加贺美方才放下的文件,扫读着上方的字眼。
“那个新来的出原知久,她走吗?”
“她好像是不打算离开的,但现在因为那个小组都要土崩瓦解了……”
“把她挖来我们小组,你觉得可行吗。”
“我……嗯、客观点来说,我不认为出原桑的优势在机械设计方面。”
“我们总需要生物工程系的人才。茜绸小妹呢?”
“她似乎也有离职的意愿,只等千本小组正式解散,她就……”
“没有办法挽留吗?茜绸她能去哪里,她本来可就是被人幸研给救治的,也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吧。”
“组长,兰兰有自己的人生,其实我们不太该干预她最终的选择。”
鸠羽将茶杯重重地放上桌:“所以整个小组的这么多人才……这可是领导全新实验方针,设计了这么多场高难度实验的中村小组,加贺美你听到了吗?这是中村花怜的小组,这是千本所在的小组!为什么我们这种可有可无的组还在,她们就要面临散场的悲剧?这么多人才,全都只是因为一场实验的失败,就全部都逃避现实、全都要离开吗?!”
加贺美双拳攥紧,忍无可忍地吼道:“鸠羽,其实那场实验的失败意味着什么,你和我都足够清楚了吧?!你不要无理取闹了好吗,我也很不知所措,我也很后怕很后悔啊,但这样有用吗?在这里被过去彻底囚禁会带来实质性的改变吗?!”
“我就是被过去囚禁了,我告诉你我一直都被困在我的过去了!!我、我的所有、我的全部!全都困死在我曾经犯下的那一系列的错误上,我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这谁都清楚,有点脑子的人就可以意识到这种事,可是……!就算我意识到了、那又怎么了,我什么都做不了!!过去就是一直在蹂躏我的灵魂,将我狠狠地踩在命运的轮盘上钉死了!”
加贺美沉下嗓音,反驳道:“可是……我、我们千万……千万不能被过去吞噬了,若真是放任自己活成历史的奴隶,那我们就真的彻底在此世死去了啊。”
“是啊。彻底死去了。”寒川鸠羽望向了近在咫尺的天花板,“现在的我,死了吗?曾经的我,已经死了吗?抑或、我现在还活着?为何我活着,自己却感受不到自己的生命?我的生命有实质意义吗?我的生命从根本上就存在过吗?”
似乎她是意图让视线穿透这厚重的石层与土壤,看穿废墟,望向同样被云雾所遮罩的天穹。
“那个、组长你听我讲了千万别更加生气,我觉得需要休假的其实是你……抱歉,我不该这么说的。”加贺美停顿了三秒,“要不我们两个还是一起申请年期吧……”
鸠羽转身一屁股坐回了电脑椅上:“申请吧。我需要休息一阵。没有任何动力工作了。”
加贺美只感到心中压力的积增使自己愈感血液停止。巨大的精神压迫甚至令她快要因此哭泣。
……那样也没事。反正自己早就在流泪了。
“我回去就跟优美社长发申请。”说罢,加贺美简直像是极其慢速地逃离这间办公室般朝门口迈开了步子。
“……”
鸠羽未进行回话,仅是默默地摆弄起了智能手机。

没人知道她此刻会去想一些什么。
她自己可能也不会知道了。
“是我,田内。”
“驾车在VRMMO乡间小路上撞死的是?”
“电子鸭。”
“啊,我的田内……!我所衷心欣赏的少女!期待汝电话的时光度日如年,可我终归又一次得以听闻汝活泼暖心的言语!我悸动的内心激……”
“行,挂电话了。”
“别别别,我正经了。今天又是遇着什么好玩的事情了?”
“寒川桑,如果我告诉你有人正在拆实验装置的话……”
“你也是受验者吧,为什么会跟我打这种小报告?应该去帮她们才对啊,难道真的是……愤世嫉俗!必然如此,啊喔!可怜的女子,此世本不该这般悲哀……咳咳,对不起。”
“问题就是这里我平日里那么照顾小依涟,她在谋划什么行动居然没有邀请我。姐姐我好寒心呢,就像妈妈养大的女儿终究还是长大,疏远妈妈了一样”
“啊?先不谈论你这种诡异得令人汗毛倒竖的类比手法,你揭发她们的行动就单单是因为这种原因吗??”
“反正寒川桑你也不可能行动的对吧~所以我也才放心跟你吐槽这些呀。”
“你其实是心里在疯狂大喊着想要我做点什么吧,不然还专门跟我第一时间汇报这种八卦小新闻……说是吐槽,你又不是那种总是要跟人倾诉的女生。”
“哼~哼。那如果真要做些什么的话,寒川桑打算怎么做呢?”
“残念现在小组里的人不是在忙就是在出差呢。八月末九月初是办公室最空旷的时日了,偶尔就算是我也会感到孤零零的,心里不是滋味。”
“什么叫‘就算是你’啊~要只有一个人觉得办公室吵吵嚷嚷才算有生气的话,那肯定就是寒川桑没跑了不是吗。哎我说,那么我可要继续去照顾收银台了哦~”
“打完小报告往后,还没耐心等我想出该做点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急着就要跑?”
“今天便利店可是很忙的呢。期待能看到寒川桑做出来的小动作哟。”
“哎呀,真的让人头疼呢……你还没挂电话吧。在耍我啦?”
“别吵啦,正在收银台。”
“你真当我没去过你打工的便利店吗、……”
“你说,为什么会叫‘错位绝顶’呢?因为理论上,只要不是性器在高潮的话,就不能算高潮了吧。”
“你这项实验完全是林和下地的异想天开,纯粹的实验性质了。”
“毕竟原本就叫‘实验’嘛。合乎情理。但是,还是很想去啊~”
“那就去嘛。收银台。”
“怎么你把我调戏人的习惯也学去了呀”
“人类的陋习是会相互传染的。而我则更是会有意识地去复刻一些自己感兴趣的行为举止咯。要我和你的职位替换一下的话,还真的没有受验者会猜到我就是她们噩梦的终极源头和监管者吧?”
“好讨厌科班生”
“还没讨厌起你呢,可别忘了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哦,还得夸一句真不愧是田内桑啊。”
“哼~哼。臭味相投,便称知己。”
“所以梅堀依涟的事情……”
“我也好怠惰啊,不想去掺一脚。她们就算邀请我我也肯定会拒绝的啦”
“所以你就是毫无理由地把她们给卖了吗?!真是太令人咂舌了,完全是在凭心情和喜好在暗中迫害口口声声讲是很受自己很照顾的可爱后辈!”
“哎呀,我不愿意参与和她们完全不邀请我,性质上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嘛。”
“惊悚而令人预料不及,披着和善大姐姐外衣的凶暴恶兽。”
“好了,我懒掉啦,晚安~”
“别睡啊,”
“开玩笑的啦。”
待以久枝挂掉电话,鸠羽不由得偷笑了半天。寒川小组自己的成员为了近距离观测地下街受验者使用道具后的情况,因此作为半个受验者混入了地下街住民群体之中,在街道的便利店打工。这样的身份倒还是寒川只用上三成创意力的手笔。
毕竟若是自己亲自下场装成受验者的话别说面容太过于显眼,说不定会被人当成是被玩具彻底玩到精神崩坏的神经病吧。
啊……果然自己最基础的自知之明还是有的。鸠羽窃喜。
自大狂感激上天让自己不是个自大狂。这句话……当然也被鸠羽放在心中啊!曾是里歌对鸠羽进行的口无遮拦式的评价。
开展针对今里安悠加所量身设计的“直立锁定限令寸止实验”本就是为了弥补过去“生理取缔神经网络半自动代理实验”因重大事故所导致的全盘失败。曾经妄图一步登天的几个研究小组,最终仍旧选择了更缓慢曲折的那条行进路径。
没错,今里安悠加的实验结束并不意味着这场研究会就此结束。里歌与鸠羽都非常清楚北田博士在内的那堆研究中心高层在计划着什么宏大的项目。这可从来都不只是张可见而不可及的大饼。
通过搭建一个拟真的数字世界,在其内以安悠加的灵魂与思维为载体基础去养活至今人类史上设计最为复杂,智慧程度最高,最接近真实人类,同时也是网络访问权限最高的人工智能代理系统。
在其中,诱导这位人工智能创造“虚假的真实人类”,针对人类所能模拟出的最接近人类本身的数字生命体进行观测。原本便是数据流组成的数字生命,若要提供准确数据堪称轻而易举。
只要能够创建出足够接近真实人类的智能……便可为人类幸福研究中心争取到极为宝贵的时间。
因为2042年已经迫在眉睫了。
现在并不是能够懈怠的时机。于虚拟层面建设完全沉浸式MMORPG《月星-Online-》并向大众公开,并且在暗中继续开发能够计算小范围世界法则并加以推断未来的“近似摄动理论预测结果混淆干预装置”,这便是人类幸福研究中心的孤注二掷。
接近144倍长的剩余时间与完整数倍的生理数据。
抑或是能够预测未来并进行针对性对策的半全知模拟器。
只要其中有一场实验能够圆满完成……
只要一场能够……
……就可以,弥补当时所犯下的错误。就可以对得起现在仍旧留在人类幸福研究中心的所有人,对得起等待着她们出手援助,静静忍受了数十年无端痛苦的人类社会。
寒川鸠羽望向了出原小组与寒川小组全体成员的那张合照。
“没有关系,鸠羽。”她嘴中默念,安慰着自己,“有林拖着寒川小组朝前走,不论如何都会成功的。”

是的,只要是那中国女孩仍旧留在研究中心的话……
鸠羽的内心深处无比坚信着。
不管是多么荒唐离谱的计划,多么不切实际的设想不论如何都会成功。

“即便你……只是将她当做了前进道路上不可或缺的‘工具’吗。”
此时的鸠羽,扪心自问。

电话铃声。
轻柔而震耳欲聋,一般这种非默认铃声的电话打过来就是教授又催自己回国上课了。但自己……类似的电话已经有小几个月没接到过了,而且国内和这里也就一小时时差,现在可是凌晨3点12分。
……这么大晚上的,还是刚过完新年,谁没事找事给自己打通电话啊。见了鬼了,诈骗电话都没这么勤奋,不回家过年吗。
筱鸢并不常听见自己的电话铃声响起。平时就算加贺美想要联系自己,多半也会是用微信通话或Line语音。而现在在给她打电话的……
她朝双人床的另一侧瞥了眼。加贺美恰好翻过面来,满脸甜甜的酣睡笑,不知道这回又在做什么春梦了。将视线略微挪向双脚方向,吱吱正像坨肉红色的猫一样蜷在自己双腿中央的夹缝上;料想也是突然的铃声惊醒了它,此刻它正抬起一只触手遮掩住那长着猫耳的菇盖头。
这只家伙刚才还在自己的梦里变成了三倍冰激凌大小,想要一口把筱鸢的鸟头给吞下去,跟猎头蟹一样恐怖如斯。筱鸢在梦里掏出了光线枪,对着它“biu—”的一下,再一把从自己头上把它扯掉,使劲丢向了一旁在吃黄瓜味薯片的加贺美。然后自己就被这通电话打醒了。现实里的加贺美甚至都没尝过黄瓜味的薯片,她宁可去吃海胆味与麻辣香锅味的也不敢轻易品尝这种她认为过激的味道。
嗯……好像现在需要在意的并不是这种事情。脑子睡糊了,这一直在响的是什么声音来着?哦对,手机、手机铃声啊……
筱鸢揉了揉眼睛,先是给手机按上了静音,接着再拿起屏幕一看,上面写着的来电人是“戏精头子”四个大字。
哦,寒川组长。
“组长……喂?组长你知道现在是凌晨三点半吧。”
“我尊贵的林筱鸢小姐啊,请容我先向您表达真诚的歉意!在这寂静的深夜叨扰您的安眠,实为山穷水尽下的无奈之举……”
“呃……你再不说人话我挂了。”
“噢,看我此刻的交流方式是多么地愚蠢!想必也是我过度谦卑的语气令您厌烦……”
棒子变太了,将来我也整一套这种话术。筱鸢想。
“晚安,挂了。”
“对不起筱鸢其实我是想要你把上次摄动内存模块的第五稿测试结果和设计图发给我,我笔记本硬盘损坏了偏偏桦泽还跟着你们到名古屋去了所以……!!”
“早点这么说不就好了。”筱鸢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真的现在就需要吗?”
“混淆传递网络的突触末梢因为一些未经考虑的参数修改直接损坏了,两位藤井打算启动备用通路,但实体文件不知道存在哪里,这些本来都是神山桑负责整理的,但如你所知……你们全都跑到名古屋去了。装置的传递网络正在挨个传递错误讯息,bug不修完连系统暂停都暂停不了,再晚些处理情况就失控到完蛋的地步了。”
筱鸢一边听电话,一边将第五稿的相关文档都邮件传给了鸠羽,“我文件已经发你工作邮箱了,你先看看。”
“筱鸢桑辛苦了,我和柴田君打个招呼让他准备好修改传递通路。”
“你们还是每天注意早点睡觉吧……这么晚了搞程序,哎呀年轻人精力真是旺盛……”筱鸢扶着额头吐槽道,“我真要睡了,你们继续加油。”
“尊敬的林筱鸢小姐啊!请让我向……”
“拜拜挂了。”筱鸢迅速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放回了床头桌面。她半坐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眯了半天眼睛,然后像是失去平衡的木桩一样倒回了床中。

哈哈他妈的,睡不着了。

2032年1月1日。
筱鸢简直不敢相信一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又突然结束了。
新年初日已然到来,节庆气氛虽不如东京浓重,却也比象征性地单纯蹲个跨年倒计时要快乐得多。虽然她与加贺美对花鸟庭园开展打不起什么兴致,可除夕夜华丽的灯光秀还是吸足了观光客与本地居民的目光。
唯一的遗憾是自她们一行人抵达名古屋的第二天起便停止了降雪,城市区域内积下的雪霜很快便化得一干二净。知久带领大家出门血拼时还因为走太快,摔了个屁股墩儿。
“不好意思,形象破灭了。”她尴尬笑笑,拍了拍屁股发现裙子已被水潭浸个半湿。唉呀,待会这片坐到椅子上估计会冷得要命,还好要进商场吹到热空调,不然真的难以想象等下会多难受。
不过瞧见知久踉跄爬起,加贺美在后头幽幽地跟道:“知久根本就没什么形象吧……”
“你拆我台倒是挺积极的。”知久歪歪头。
四人开始同闯一个周围不见行车的窄道红绿灯。
“那么今晚要去新年夜市吗?”刚踏上行人道高低差的筱鸢这样提议。她这音量显然只是说给加贺美听的。
对此加贺美的回答是:“就是为了这个才等到新年结束的吧?东京的夜市我已经逛腻了,商业气氛太重,真的不是很喜欢。”确实,理所当然。原本就计划着要买买买吃吃吃,就她们俩这种玩乐享受心理根本整理不出什么正经的旅游行程。别人吃三顿,她们无事可做直接吃五顿,而且还是因赖床不出酒店房门,跳了早饭这顿后的计数。
……最后导致只有知久和雏子是去认真参观寺庙神社本地文化街,直接跟志向专门朝各种美食广场大型商场街边小吃赶的筱鸢和加贺美错开了行程,后面干脆变得像是她们只不过碰巧住了同一家酒店同一层前后房间的程度。
只在出门时会结伴。加贺美是在睡懒觉,林筱鸢则空着肚子刷B站等加贺美自然醒后第一时间嘲笑她。
不知道知久和雏子是为什么也在十点半后才出门。化妆?她们二人显然有化淡妆,但也没需要那么久吧。难道出来旅游的时候也会在每天清晨醒来处理工作事务吗?唉,凡人的生活可真是忙碌而刻板呢。
筱鸢浅打了一下哈欠:“哈呃计划就是单走一个吃。狮子大口小鸟胃是这样的。”
“你还小鸟胃,我深感质疑。”
“我不服,老鹰和企鹅身子多大,胃容量肯定更高。”筱鸢指出,强行争辩道,“因为我是鸟,所以是小鸟胃,很合理吧!”
“对对对是是是,没错,鸟胃小姐。主要是四处走走吃吃也很正常呀,我也想把路上遇到的各种小吃都尝一遍。这里的特色美食再怎么也比在千叶或者东京吃到的改版要强,论小吃……果然本地的才最正宗地道。”加贺美一本正经地说,差点没想起这说辞还是筱鸢亲口传授给她的吃货圣旨。
“但真正只有名古屋有的活动你不是一个都没去?”她将加贺美一把搂过来嘲讽道,“每天早上太阳晒屁股了才醒。”
“什、什么呀!我可做不到像你这样每天四点睡九点醒话说为什么你还没有猝死啊、?”
“可恶,你就是这么咒你老婆的吗嗯?!”她立刻跟加贺美掐架在一起,“现在真是越来越猖狂了啊你,就喜欢跟我拌嘴又拌嘴,每天就这么盼着我嗝屁继承我的遗产……”
睡在筱鸢小背包中的吱吱被这嘈杂交谈声吵醒,探出个脑袋瞧了一眼,一看又是她们吵起来了,直接缩回去继续大睡特睡。
“你你能有什么遗产,顶多就是研究中心发你的饭券吧,还是寒川组长送的人手一张的音乐艺术节门票?那种东西在我们这根本一文不值呢,哈哈。饭桶鸟。”
“气死我了,你说我什么不好居然讲我是饭桶,我看你才是储物柜吧,看我怎么塞满你的小鸟躯体……!!”
听到后方二人愈渐火热的嬉闹声(这真的还算嬉闹吗?),知久无奈地干笑几声,头都不转地提醒道:“你们这样开放会吓到旁边人的。研究中心外还是注意一下言辞。”
那俩人显然根本没听见自己说话。雏子都为知久捏把汗,要她是知久的话早就要加快脚步朝前猛走,生怕路人看出来她们四个是一伙的。
果然,背后的那两位同事小姐与研究中心余下的大部分人都非常不相像呢。到底、是怎么混进研究中心的,那两人。
真的就是人幸研做足了情报工作直接上门“邀请”的吧。她们这机构恐怕也真的不会靠张贴公告等人投简历面试的程序来筛人。
毕竟,放眼自己小组还是筱鸢她俩的小组,不论谁都算不上是“生活中极为常见的可以被形容为普通人的角色”。
特征鲜明啊……
“我还是决定买下昨天网站上看到的那个挎包。”心晓住止不了后头二人,知久直接跟雏子开了个私聊,“天气太冷了,我穿的又基本都很少,那个正好能挡风。”
“那个会不会太大了啊,拎着不方便。”雏子皱了下眉头,“而且知久你的穿搭我个人觉得……不太配那种大型的时装包。”
“因为大一点干脆就可以把电脑也装进去了嘛。”知久挠了挠脸,“你觉得呢?”
“我觉得……出来跑景点还随身拎着笔记本电脑真的有点……”
“哎呀,毕竟是有备而无患。不知道里歌什么时候就会再找我帮他查些资料。”
“你让他自己查不就好了嘛。”雏子无奈,“你们俩反正一直在一起、……呃,你做的那些操作,桦泽君也学得大差不离吧。”
“他主要还是进行数据初期整理和运算分析的监视工作。具体筛选关键特征啊、决定模型训练方式之类的最后还得靠我啦。”
雏子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如果桦泽君真的一个人就能处理所有工作,那也不需要小组分工合作了,他一个人就能匹敌整个小组了……”
不过就桦泽里歌那种神奇的魔法一般的体质,就算是学完整个出原小组所有人的专长领域或许都不在话下。他必然是故意不那么做的。
是为了……什么呢。
想不出来。主要是后面那俩人太吵了,雏子没法用心思考。
“那么你呢?”知久神秘兮兮地侧头问道,“你打算去新年夜市吗?”
“我感觉人太多,而且什么东西价格都偏高。……所以,在犹豫。”雏子如此答道。
知久听后,满意地点点头:“犹豫的话说明你内心的某一部分是希望去的,反正不差时间也不差钱,咱们跟她们一起去嘛。”
雏子“唔嗯”一声,没再说什么。反正自己也只会跟着知久走,去哪里都会选择听她的。
既然知久都这么问自己了,想必她……是想去逛一逛的吧。
那么,雏子就不剩下什么选择了。
“真好呢,能和雏子一起逛新年夜市。”
没什么好的,如果是和我的话。雏子如此作想。
知久微笑着一把搂来步伐变慢的雏子,两人一齐朝前走去。

当晚,灯红酒绿、熙熙攘攘的新年夜市。
天气幸好晴朗,未降雪的冬夜却仍旧寒冷无比。好在或许是因为游客实在太多,被这么多碳基生物的肉体挤着压根不会觉着有多冷。
筱鸢此时正在自己的电竞专座上刷着小红书。这里一排隔间造得像网咖一样,极致的冲浪体验。
她可不是被人潮给挤进这种地方的。而且这里也确实并非什么真正的“网咖隔间”。
这里是厕所。不、她指的不是手机里正处于页面刷新状态的小红书。
实际上……她方才与加贺美逛得太激动,将路上所有不重样的小吃风格全都品尝了一遍,虽说每次的量对她俩的胃容量而言都是九牛一毛,但总数叠起来就直接令二人只能扶着人墙继续朝前行军了。
先不提原味/香葱/明太子章鱼小丸子,还有那些大小推车中各国人叫卖的琳琅满目的什么淀粉肠、盐酥鸡、烤面筋、叉烧包、关东煮、铁板鱿鱼、天妇罗虾、大阪烧、炸鸡排、明太子烤翅、卤肉饭、冰棍、海苔年糕、鲷鱼烧、抹茶蛋糕……这些可不是网友推荐给其他人的美食清单,这是筱鸢与加贺美的实际吃喝列表。
直到……就连加贺美都已经彻底吃不动,抱着一杯草莓味可尔必思汽水坐在防水篷下公共桌椅发愣,而筱鸢却还在四处循着香味猎食,吞下了一份变态辣的烤冷面后,她早已进入紧急状态的肠胃终于报废了。
所以你现在可以欣赏到某林氏超级高智商道具师在名古屋的新年夜市上因吃太多太猛而当场窜稀的良辰美景。总之,筱鸢现在是真真切切地坐在夜市里的公共厕所马桶上暂时下不来了。
为什么好好一份东西要搞这么辣啊,但要怪还是怪自己傻逼,就这还要全都吃完。明明她们一行人的经费都可以被称作无限了。
唉,国内夜市带来的习惯。不好,不好。
所以加贺美说是要在厕所门口等着自己的。现在转念一想,让她站在这种地方等个半天是不是不太好……筱鸢就打开Line,给加贺美送去了一条“你还在厕所门口吗”,等待片刻。
然后她便意识到加贺美失联了。
“是信号不好吧……”毕竟自己刷个小红书都真的费劲儿。看来是时候公主回归了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恰巧不巧打了过来。刚想去按冲洗键的筱鸢手一哆嗦,差点没握住手机。
“喂、……寒川组长怎么了?”
“紧急情况。”寒川鸠羽的语气反常地不同过往,完全未含半分的戏谑与轻快,“我挺难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其实事情早就已经发生了,但我没料到直至此刻人幸研都没能找到应对措施。”
“不、什么情况,怎么感觉我半天没联系你就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
“筱鸢,你现在在做什么?”
“团长我啊不、组长……我在拉屎。”
“抱歉。你如厕完毕了尽早联系我。”鸠羽停顿片刻,再次凝重地发问,“桦泽里歌现在回得来吗?”
“里歌我也不知道啊,他现在没和我同行。我是跟加贺美两个人来逛夜市的。”
“我了解了。我现在就去联系出原组长。”
“啊……嗯。”
“林筱鸢……”鸠羽那边一阵长久的沉默,“没事,你保重。”
“啊、好的。拜拜。”
通话结束,小红书的主界面再次亮起。其上,“名古屋新年不可错过的活动”、“名古屋保姆级吃喝引导”、“进阶-神经元结构及其原理篇章2”、“我不允许任何人没吃过这家名古屋最好吃的飞弹牛肉烧烤”、“情人节送可爱风的日本女友什么礼物”短暂地映入她的视线。她未再理睬这些内容,划闭程序,按下马桶的冲洗按钮。
筱鸢愣在原地半天,不知道人幸研那里究竟出了什么状况。但某种第六感正在将某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强行灌输给她的大脑。
……当然,马桶后下方滋出的温热水流此时也正灌输至她的双腿之间,洗刷被人类制造而出的污秽事物。
“肯定是和我无关的事情。但她们这是算在搞什么啊……”她知晓寒川组长同负责数据分析的出原小组和负责程序设计的藤井小组在策划一项何等复杂宏大的重要项目,但她并不清楚这个项目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偏偏挑自己在名古屋的时候出状况,现在自己赶回去也十分困难啊。况且……
……与加贺美的二人旅行,就必须得到这里为止了。那群不省心的家伙,究竟要把她贡献了绝大部分设计的这台机器搞到什么模样。光是为了这点,她都有必要亲自回去检查一番,紧急补救。
筱鸢对此非常苦恼。更加令她心烦的是,此刻她还没法联系到加贺美。

走出厕所后的筱鸢拍了拍挂在自己肩头的缩小型态吱吱的一条触手,努力地用眼角余光注视着它。
“能帮我个忙吗?”她轻轻问道,尽量不让周围的行人觉得自己是个跟玩偶对话的神经病,“可以的话吱一声。”
“吱。”
筱鸢苦恼地张望了一下公厕的周围,确认附近完全见不到任何粉发扎着双马尾的女生,耸了耸肩:“就……老样子,又是找她。”
吱吱的猫耳悄咪咪地抖擞了两下,接着便化作一团半透明的浅蓝色泡沫,从筱鸢的肩头消失了。
筱鸢朝前两步。还没落稳脚跟,吱吱就再次显现于筱鸢的另一边肩头。
“啊靠、那么快的吗,辛苦你了。”既然加贺美或许数分钟前都还在此处,这时用水属性的魔力去感应她的行踪也比换作半夜突然决定找她要容易得多。
吱吱将触手搭在筱鸢的脖颈上,其中一只顺着衣领钻到她的胸前。筱鸢的动作停顿片刻两三秒后,自己眼前人潮涌动的街道路面上便贴地显现出一道略显出深紫色泽的时断时续的光斑。
路径的方向……是偏离闹市的旁支道路。往这里?加贺美如果是被什么事物给吸引了注意,那也总归会是这夜市里的某样东西吧。为了给人拍照看看对方这辈子总共在快乐之际迎来巅峰时刻多少次?但用来窥见那种东西的“顶值”统计相机还搁筱鸢手里呢,现在挂胸口呢,她肉眼又能瞧见什么?
难道说……加贺美是遇到危险了?看这条光径的完整度,却又像是稍快一些行走所留下的痕迹。筱鸢在脑中分析,不由得脚下也加快频率,顺着光径一路往前走着,反应过来之时已经踏出了夜市的边沿地带。
像夜市周围这种和风的古色古香的两三层楼建筑……像是筱鸢会在日剧里瞧见的那种日本中部的老房子。居酒屋、书店、纪念品商店这样乱七八糟的。
尚未打烊的那些店铺却大多数只是点着堪称昏暗的灯,门口站一两个身穿日本传统服饰的日本美女,整条旁路上都充斥着浓浓的日本味儿。唉这,不愧是小日子过出花来的日本人乱糟糟的夜生活呀。
可是对于筱鸢来说,加贺美可不是什么在女人堆里显得鹤立鸡群的完美甜美貌美如花的恋爱对象;加贺美只是加贺美罢了。虽说是一位好听了说是百合,直白了说是女同的性少数群体成员,但筱鸢可对别的同性起不了任何性趣。
所以……加贺美究竟到底为何会来到这种鬼地方?这道光径所昭示的脚步频率一直也都是差不多的速度,甚至在这附近还偶尔减缓了。她是在找什么……不、她是跟在某个人的背后走?似乎是……是在一起并肩行走?为何?又是跟谁?跟出原组长还是神山雏子吗?不太可能,她们俩人都不知道逛到哪里去了,也没有任何理由忽然来叫走加贺美。
难不成,她是在跟踪谁……?
跟踪……什么人?突然之间从等人上完厕所到开始在异乡跟踪别人实在不像是加贺美会做出来的迷惑行为,况且加贺美并不喜欢独自行动,除非是真的见到了曾经的熟人,很难想象有什么人会让加贺美打起跟踪的念头。
恍惚间,自己周围的路灯数量愈加稀疏。这周围……真的安全吗?
筱鸢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指甲盖宽度的正方形盒子,轻念了一句“开”,小盒开始发出轻微的机械转动声并飞速展开拓宽,眨眼间便重组为了一把能被手掌心盖住的小型光线枪。机械感十足,白加淡蓝配色,筱鸢亲手设计的防身武器(这样的配色显然是因为能让人更轻松联想到那种未来高科技质感了)。
至于这东西的运作方式……则是利用了之前便在实验中测试过的“聚感存储模块”。扣下扳机,完成充能的模块便会在瞬间释放一半的储能,朝前方射出一道射程大约五米的光线。任何被光线直接照射到的身体部位都会瞬间接收到超量的舒适感,若是瞄准的部位恰当就足以剥夺部分行动能力。每一次射击时的光线都会持续一秒,就算是以扫线的形式也足够命中任何人形目标了吧……除非相隔距离过远。
话说回来,枪管上面的弹出式镜片在开启后也是能以瞄准镜形式瞧见对方这一辈子行性事的总次数……这好像就属于筱鸢在设计方面的恶趣味了。虽然光线枪的外型总会吓到别人(倒不是令人恐慌之类的,更多的是会让对面觉得自己精神有些问题……),所以关键时刻还是直接用便携式顶值相机给对方拍个全身照即可。
这还是在不暴露吱吱这张底牌且被人包抄的前提下所能做出的下策:就筱鸢这个典型中国北方女生的身板放在日本,很难想象会有谁胆大到企图跑过来对她行不轨之事。
这么一说,加贺美反而太容易成为目标了。虽说这样的光线枪她手上也有一把,但凡事皆有万一,如果恰巧光线枪出了故障、如果展开时间过久来不及用于防身……
“吱吱,你觉得加贺美会有事吗。”
吱吱只是发出了那惯例的叫声,或许在旁人听来并无特殊含义。
“你说你没法回答啊。确实也是呢,能查出她朝哪走的路径都已经不错了,我们俩又不是千里眼。”
不是千里眼。
但当辛苦寻觅的人就出现在自己的视界之内时,千里眼万里眼都也失去它们的价值了。
筱鸢远远眺见了加贺美的背影。准确地说,她是立足于一栋和式的像四合院一样的古风建筑前(这日式别墅显然是什么有钱人士的私人住宅),正与一位黑长直的女性面对面,似是在交谈。但应该是距离太远的缘故,筱鸢无法听到任何说话声。
再走近一点,那边二人的衣着打扮也明朗。加贺美的衣裳没有任何变化,但她面前那女的正穿着粉色蝴蝶印花的桃红色底和服,自袖口露出的双手显得白白净净,而面部则更是在淡妆下显得更添几分清淡之白。是在那种夜市场地跳日本舞演出的年轻女性吗?筱鸢对这方面的习俗不是太过了解。
确认加贺美安然无恙(应该是吧……)后,筱鸢也朝着二人加快了脚步。吱吱觉察到筱鸢行动所示的意图,立即将自己的身体软化延展,顺着筱鸢的领口钻到了她的衣内,挂在她的后背处贴得平坦。
“你们好。”一边收起光线枪,一边这么朝二人走去,说出了最尬的一句话,空气都仿佛要为筱鸢冻结在原地。
加贺美的脸一下面红耳赤。不……?似乎刚刚瞧见她的侧脸时,那层红晕就已经在那里了。
“鸢……那个、”
筱鸢一听加贺美开口,终究放下的一颗心在下一刻便因过久的焦急与担忧转变为了说教口吻的连连质问:“加贺美你怎么抛弃我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我出来一看没见你,电话电话也打了消息消息也发了,人生地不熟的你知道我真的以为你出事了。结果你在这里、你看你好端端的也没啥事……你是没什么事吧?”
“我、我没有事。对不起鸢,我实在是……我看到这位女孩子我就……我一下没忍住,跟了过来。”
“跟她过来……啊?什么叫‘这位女孩子’,所以你……”筱鸢的目光转向了方才加贺美面前的那位和服女性,“你不认识她?你好,请问你和下地加贺美认识吗?”
那女性的脸上甚至连一丝可被描述为惊异的神情都未曾有过,只是在那儿双手叠搭在身前,浅浅地微笑着。
“是啊,这位姑娘为什么会一路跟踪我到我的住宅门前呢?我也并不知晓答案呢。”这便是她的回答。
筱鸢目瞪口呆,左手已经狠狠地掐在了加贺美的手臂肉上;加贺美被捏得生疼,但硬是一声未吭。这更使得筱鸢心中一股无名怒火。
跟踪……居然、真的是跟踪。或者说,这和服女生只是为了看笑话而开玩笑?但、加贺美从未结交任何名古屋的朋友,网上也没有名古屋的网友,在这种地方又能认识什么本地人?
“加贺美,我好好地问你啊,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回事?”
“我、鸢……那个,我刚开始确实是跟她走过来了但、但后面的事情我就……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解释……”
“这位中国的姑娘。”
“你、看得出我是中国人?”筱鸢乍一闻,猛地转过头,跟着抬指指了指自己的脸。
和服女性未对此作答,只是又一声笑:“我刚刚和下地桑,也就是阁下的恋人有过一场对话。虽然聊得并不是那般顺利,但这也是因为下地桑坚持要从阁下这里尊求许可。眼下阁下请问我该如何称呼阁下为好?”
“叫我鸟。”
“嗯……眼下既然鸟桑已经亲临我的屋前,我也能更快地获取答复。”那女性清了清嗓子,略微侧着身子,面向筱鸢问道,“请问鸟桑是否愿意让我借用您的恋人下地加贺美一周时间?”
“借用啊、……”
筱鸢直接当场进行了一个石头的原地的化。
家人们家人们谁懂啊,咱就是说,咱现在这边有种那类呼之欲出的强烈感情,集美们我就进行一个针对现下虾头女的批判,今天晚上本来好好逛个夜市的现在成了纯纯的心肌梗塞,现在就是一个纯纯大无语事件给到咱们,大下头事件发生啊家人们,这不是纯纯要鸟命吗。
“加贺美?那个……我能了解一下是什么情况吗?”
筱鸢的手不再捏着加贺美的手臂,而是缓缓松开、收回。
加贺美整个人看似也并不在状态,在原地缩手缩脚地不敢动弹更不敢逃走,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筱鸢听得懂的话出来。
“加贺美,她是……你知道她是谁吗?那个、我怎么称呼她?”
“二位,刚刚忘记自我介绍了,十分抱歉。”那女子朝二人鞠了一躬,“小女姓月见花名绫栾,是本地的舞妓,目前还是大学生。”
“啊、嗯……月见花小姐,你好,幸会。嗯,很高兴遇见你。请多指教。”筱鸢的语气逐渐转轻,神情严肃地将视线刺入加贺美那逃避的目光,“加贺美,所以你们两位都聊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我还以为真的是一见钟情、两情相悦,都已经打算祝福你们三叩首四代同堂百年好合了,结果你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家伙的名字吗?我不懂,我不明白,你们、你……你到底想要搞什么,这是一场对我开的玩笑吗还是、怎么回事?”
加贺美终于急不可待地大声辩解道:“筱鸢你听我解释……这件事太复杂了,真的你得听我花点时间讲清楚、我……这个、跟你想的不一样!”
“我……”
筱鸢现在只想当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太过分了,自己的女朋友居然跟踪其他女的到对方家门口,还出现了“被借走一周”这种令筱鸢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极其离谱的要求,筱鸢无法品味这其中风雅,筱鸢只觉得眼前一黑。不是晕厥感更不是无力感更别提什么绝望感,她只是单纯觉得自己被现实狗血剧给创了满头。
“不管如何……”她说到这里,首先插播了一个深呼吸,“呃、首先我那个……月见花小姐,你和这位粉毛双马尾之前不认识对吧。”
“如您所言。”名为月见花绫栾的和风美女点头微笑道。
“那么……为什么、嗯……是谁提出的这种借走一周之类的话……”
月见花绫栾岔开了筱鸢的问话:“比起那些,二位想要到屋内来享用茶点吗?我们家有许多零食。”
“你家床也很大是吧。”筱鸢脱口而出。
“对不起,我睡的是榻榻米,不太能理解鸟桑话中的隐语。”
“没事。”筱鸢迟疑半晌,瞧瞧羞愧难当低着头的加贺美,又看看那身着华丽服裳的和风美女;说实话,筱鸢并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比较好。
一通电话此时恰巧打来。她心里烦躁,未看手机屏幕,直接将手掏进牛仔裤的裤袋里静了来电提示音。她最后提议道:“还是在这里说清楚吧。嗯……”
那绫栾只是依旧挂着微笑:“我与您的朋友确实是初次相见。其实,在新年夜市附近时我就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她跟踪。但我确信她是没有恶意的,对吗?”
加贺美不语,就差难堪到蹲在地上了。
“她来,或许是因为对我的服饰感兴趣。在我转过身去时,她首先紧盯的也是我的衣裳。”绫栾侧头一笑,“事实上,方才我说道借走她一周,其实是我头一次如此问询。”
“头一次……啊。”筱鸢朝加贺美接近一步,“你想要和服我给你买不就是了吗?我们又不是没钱,经费嘎嘎多。”
“对、对不起……鸢,我实在是……因为从来没见过能和传统服饰如此搭配的人,我一时完全就被吸引了,我……我原本应该是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你我先离开一下,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忘记按发送键就匆匆追着月见花小姐来了……”
筱鸢捂着额头叹了口气:“我真的觉得我现在就是个快递员。”
“啊、……”
筱鸢想说的是只要她觉得加贺美是小件货,加贺美就是小件货。
可惜用日文就不知道该怎样正确表达出这双关来了。日文真是泰弱辣。
“所以……”
“嗯、……”
“是的。”
在一阵语气词交换过后,三人皆沉默不语。
怎么,自己是台双开门冰箱吗?敞开心扉后就能冻结全场?我可不可以跟着打个超导啊。不行,因为快递员无法和冰元素进行反应。
“其实,我从小就没有交过任何朋友。”绫栾终归认为自己有必要打破这由她带来的冷场,“我小时候曾见过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子,想和她做朋友……但、因为某些不可抗的飞来横祸,我与她就此彻底断了联系。”
“是这样啊。”筱鸢附和。
“我觉得您的朋友尽管我尚且不知道她的尊姓大名。”
“我叫加贺美……姓氏是下地。”语无伦次的加贺美进行了语无伦次的答复。
“呃、顺便……不、没什么。”筱鸢欲言又止。
“下地小姐,衷心感谢您告知我您的姓名。我想试着和下地小姐交个朋友。我想时长不需太久,只消一周我即心满意足。不知二位眼下对小女这一妄自尊大的请求作何意愿。”
这也太悲伤了吧,仅仅是想试着和人交个朋友?而且只持续一周?是什么国产的悲情剧吗,看这叫月见花什么的女子言行得体相貌过人楚楚可怜的模样,真的没有任何朋友吗?可是、为什么?
筱鸢忽然想起什么,将挂在自己胸前的照相机端起,对准绫栾展开了摄像头。
“那个……我能替你照张相吗?”问了如此令人困惑的问题。
但那绫栾甚至连疑惑的神情都未曾有过,熟练到令人感到痛心地自腰间抽出一把花折扇,摆出那绰约多姿的动人模样。
很可惜,筱鸢可不是为了给她留个影纪念才端起相机。她的目的其实非常明确
因为这并不是普通的相机,而是便携式“顶值”统计相机。
随着“咔嚓”一声响(事实上,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按下快门键),真相已然大白。筱鸢咽下了一口口水,甚至险些呛进气管。
这位月见花绫栾,此生进行性行为并迎来巅峰的次数,是13591次。
加贺美,一个在人类幸福研究中心工作了五六年的人,长期与各类道具和机械打交道的人,也只不过拥有百位数的次数。
“月见花……绫栾小姐。”筱鸢失声念道,一边抬起头来,“13591次。”
“嗯?请问您的意思是?”
“这是你这辈子的总次数。”跟着自己口中道出的这句话,筱鸢的寒毛也竖起了一片,“你……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你都经历了什么?”
“您居然能够看透呢。虽然我不知道您是通过什么手法才能瞧见。是那台看着挺有意思的相机吗?”
“我……”
“实不相瞒。”那女子缓缓收起折扇,插回了腰间绑带,“我平日夜晚所从事的职业,并不可登高雅之堂。这么说的话,您或许已经明白七分了吧?”
筱鸢能够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但她暂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暂时还没有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会精准地巧遇了这样一位存在。她对此,甚至不太想去思考。
因为毕竟,这才是此刻正在进行的展开。
毕竟,是这样的人……提出了想要试着与加贺美交朋友。
筱鸢实际心中一百个不情愿,但她并不认为自己的私心有任何说服力。
“我认为呃……嗯、加贺美?”
“鸢,那个……我其实、我能听你的吗?我不太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这位绫栾小姐她……她感觉好像经历了一些很惨痛的事情,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才好。鸢……你觉得呢?”
加贺美也是与自己一样,才听闻到如此炸裂的资讯,现在陷入了一种惊讶过度后的反常平淡。
“我觉得……我给不出答案。月见花小姐,你……你要不看情况,跟我朋友加贺美留一个联系方式?社交软件之类的。”
绫栾好似有几分欣喜:“社交软件吗?真是新兴的做法呢,我不太明白社交软件该如何使用,请问能用电话号码来代替吗?”
居然是连社交软件账号都没有的人。唉……
“加贺美,要不你们俩留一下互相之间的电话吧。”
“啊嗯……我听你的。”
于是,粉色双马尾的小件货与从事不雅职业的古典和风美女交换了她们的电话号码。筱鸢静静地站在原地,提议道:“是试着交一周的朋友对吗?我把这件事跟里歌讲一讲,有他照顾的话至少你们两人不会遭遇危险。”筱鸢的言下之意显然是指不放心加贺美与来路不明的性工作者走在一路。
绫栾自然也是听得懂的。看来她也从事这行足够长久,懂得窥见周围人看待自己的一切负面性质微表情。说是非常会读空气也不为过吧……或许。
这样的人,居然没有朋友,甚至居然没有社交软件账号……难以想象这个β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
再见I’m外星人,这个破地球我是真的他妈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但、呃……如果是交一周的朋友,鸢……我和你怎么办?”
“其实,我这里遇到一点事。本来我是想来找你商量一下的。”筱鸢对加贺美坦白说道,“简而言之……组长那里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去帮忙。”
“是出原、不……难道是,寒川组长?!她应该在开发摄动混淆装置……”
“没错,就是那玩意出问题了,似乎现在情况比较紧急,需要我过去搭把手。”筱鸢闭起双眼,“原本我是想来问问,要不你跟我一起提前回去。不过现在看来,我可以今晚立刻就赶回人幸研。你先留在名古屋看看你们俩能擦出什么样的火花,不要担心我这里的事情。”
“啊、鸢,不是、我其实也没有那种意思……”
筱鸢双手抱在胸前:“没事,咱们做道具的不就是图一个其他人能开心吗……你就圆人家一个梦,我其实如果能留这里也会支持你们交个朋友的,毕竟这也算是某种奇怪的……缘分吧。希望别发展成孽缘。”
“鸢是真的这么想的吗?我认为如果组长那里出了什么事的话,我最好还是同你一起回去。”
“不好意思月见花小姐,让您先等我们说完。”筱鸢朝另一侧的绫栾打了个招呼,接着重新将视线转向加贺美,“我有种预感,……那个,加贺美,寒川组长有找过你说这件事吗?”
“我……好像没有收到组长发来的任何信息。”
“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但我也不敢打包票。那就是,寒川组长实质上是只希望我一个人回去,最好不要带上你?不然我实在是想不到什么理由,如果她一直联系不到我的话,早就可以试着联系你了。组里谁都知道我们两个形影不离。”筱鸢如此分析。说到形影不离这个词的时候还特地重音,惹得加贺美又羞耻得脸红起来。
“鸢的意思是,组长觉得我……”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总之今晚我就即刻回研究中心,我和你保持联系就是。”
我当然想让你跟我一起回去。
但我心中确实是有这样的预感筱鸢心中想到。这次,寒川鸠羽组长是真的期望只有我赶回研究中心;我不知道她为何会怀揣着这种想法,以及为何会让我轻易地领会到她的想法,但我认为这一切背后的原因,我所猜到的那层原因,不适合让你去接触。
“啊、……嗯。如果有任何连鸢都没法驾驭的情况,你必须得第一时间告知我,我想办法赶回去。”加贺美于是道,“一定……一定要啊,鸢。”
筱鸢无奈地一笑:“会的,放心。我想不出的解决方法就由加贺美来想。一直以来,我们都是这样的嘛。”

她在几分钟后便向二人道别。首先是将加贺美这里的情况和位置都转告给了同在夜市的出原知久与神山雏子,其次便是尝试拨回刚才寒川组长再次打来的那通被筱鸢静了音的电话。
可惜,这次无人接通。
“那么,林筱鸢,你是决定好回研究中心了吧。”
这略显陌生的话音自她背后炸起,在这无人的小径上差点将筱鸢的半条命直接吓飞。
来者居然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的草丛跑出来的神田优正。他此时正侧坐在一辆昂贵而结构复杂的改装双人摩托之上,单手叉腰注视着惊恐转身的筱鸢。
他是寒川小组的二把手在筱鸢作为编外人员加入之前。不过二人倒是没有多少争锋相对,更多的是互补性的合作。他所擅长的是将构想实现为具体成品,筱鸢喜爱的是在构想之前便考虑成品可行性,正好是机械设计的两大可能空间把关负责人。
但其实筱鸢更喜欢窝在寝室里搞设计,就偶尔陪着寒川鸠羽或出原知久去监督一下实验,现场指导或修改一下器械的运作方式。筱鸢和优正平日里不会打太多照面。
“你怎么也跑到名古屋来了,我们全公司所有员工都要过来旅游了吗?”
“寒川组长让我来接你,我昨晚就上路了,现在才到。”优正点了下头,“那么如何?你做好决定了吗?”
“你一路骑摩托过来的吗?!”筱鸢讶异问出这句话的理由不为别的,只为她不想也坐一整天的摩托车回研究中心。
“不,我乘新干线来的,中间在东京兜了一天。”他老实巴交地答道,毫不忌讳筱鸢会怎样看他。
“还真的是直接坦白了啊?!”筱鸢拍向脑门,“我决定赶回研究中心了,快带我回去。”
“那事不宜迟,快上车。立刻发车走人。”
筱鸢吐槽道:“不、咱是要赶什么急去追逃犯吗?还有,寒川组长那里的状况目前如何了?”
“很糟糕,要不到人,找你是下下下策。”
她跨坐在摩托车上,也正是优正身后:“我能用光线枪射你吗?”
“那样会出交通事故的中国妹,请你理性待事。”
“我感觉我超级理性了。”筱鸢不受控地露出极度嫌弃的表情,“我想理性地把你在这里办掉。”
“小心,表面社会有警察。”
“阅。”

那天,知久与雏子怎么都想不通,四人旅游组怎么逛完夜市之后只剩了一半人。
知久或许之后也有扯来里歌陪同二人继续每日逛街,也可能里歌早就离开名古屋前去了别的地方办事,那就会导致知久与雏子只能双人游名古屋,或干脆前往他处旅行,找到了失联状态的忌部和香与风祭夏阳。
遗憾的是……筱鸢不知道答案,也没有机会去对这些感兴趣。
毕竟在之后的半个月内……知久、里歌、雏子都未回到研究中心。
毕竟在这天往后,筱鸢此生再未见到和香与夏阳。

筱鸢与鸠羽的下一次见面是在系统濒临瓦解之时。
设计了其中一部分传递网络与绝大多数机械框架的筱鸢当然知道她们制造“摄动混淆器”的初衷为何。“预知未来”……
听上去很神奇吧?明明人类自己都做不到预测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却可以由自己亲手制造出可以预测到未来之事的机械。最戏剧化的是,这一机器甚至连AI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单纯的能够自动读取并分析数据并输出预测结果的,类似遵循某种法则而运转的超大型量子计算机一般。
筱鸢一向都认为光凭人类就想通过整个宇宙现存的所有数据与法则计算出未来原本就是人类一亿年内都无法达成的天方夜谭。不说人类是否有能力学习此世的一切法则与公式,光是读出宇宙的所有能被称之为“数据”而被记录下来的事物便自身自带了一条悖论:
请问,你要如何记录下这条数据?通过纸笔,抑或是通过硬盘?不管这些选择,假设现在有一种必然存在的记录手法名为Note Taker,使用Note Taker即可记录下一切可能存在的数据形式……
你会用什么记录下“自己使用Note Taker记录了一条数据”这件事?你说依然是使用Note Taker?那接下来这条新的数据被记录时的记录又将该被什么事物所记录?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记录它自己的诞生。或许哪位逻辑学家乍一听以为这句话并不对,可任何事物在诞生之前都并未诞生,并未诞生的事物无法记录自己的诞生(甚至无法记录任何事物)。
而事物诞生的这一瞬间,只能记录诞生前的事物。事物在诞生前,并未诞生,因此无法被记录。
那么是否可以得出这一条基于假设的结论:没有任何方法能用一件事物记录所有的数据。
那么是否因此又可以得出这一条基于上个结论的新结论:没有任何方法能记录下宇宙中的所有数据。
因此,能够基于宇宙全部数据进行运算而准确算出未来结果的机器,在理论层面上都是不可能存在的。筱鸢甚至因此联想到了拉普拉斯之妖。维基百科对这个术语是怎么解释的来着?
“拉普拉斯妖(法语:Démon de Laplace)是由法国数学家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于1814年提出。简单的描述可为:此智者若知道宇宙中每个原子确切的位置和动量,能够使用牛顿定律来展现宇宙事件的整个过程,包括过去以及未来。”
开什么玩笑,拉普拉斯本人都造不出这玩意(废话中的精髓废话)。而且筱鸢甚至都不是拉普拉斯本人。筱鸢觉得任何相信拉普拉斯之妖说法拥有成真可能性的人都是货真价实的Note Taker,去掉小写字母,剩下的字母改成拼音开头。
“那么,就基于某一部分较为完善的关联数据,得出准确未来的近似结果(也就是说,并非预知,而是预测)呢?”这是出原知久的想法。
虽然听着就不是什么最佳解决方案(你都不能准确预知未来了,那你还要能够预测未来的机器干什么,你在做智能天气预报吗?),但筱鸢等人完全想不出任何更好的解决方案了。
毕竟这一机器完全活在理想主义之中,梦里都不一定造得出来半个类似的东西,而这项主要由寒川鸠羽组长带队的项目原先甚至都不是鸠羽自己的打算。人幸研高层到底脑子抽筋在发什么巅峰筱鸢是想不通了,她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尚未来得及去了解的剩余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秘密。
就像当年自己以为触手囚禁箱完全就是个笑话时,人幸研的这群人绞尽脑汁给这玩意给造了出来一般(感谢神田优正与越智小组里那堆机械工程鬼才。)
但问题是……现在的人幸研有将近一半的新项目是筱鸢本人来扛的啊!他们有没有搞错,现在筱鸢认为不可能的十份也有九点九成是真的做不出来了,剩下零点一成则是铁定的百分之百做不出来,玉皇大帝来了都做不出来。
能做到这一步,筱鸢是出力最大的人,可以说筱鸢最懂自己设计的机械都是基于什么原理,就算是有研究中心目前现存的所有领先于表面社会的科技加持,她也深知这机器有些什么致命的弱点。最大的致命的弱点,是“它压根就没有保障是正确的。”
所以别说摄动混淆器现在濒临崩溃了,筱鸢怕就是摄动混淆器成精后的同次元异位体。可不可以人工预测未来先不谈,濒临崩溃这一方面称得上是百分百还原。
好不容易造到这个地步,就差最后的试行阶段了,结果跟筱鸢说最佳的匹配对象是拥有预言固有能力的魔术师,拜托……你搞了个科学界的前所未有的巅峰科技,结果跟我说要发挥它的全部作用得先找个会魔法的家伙来亲手使用,这是糊弄人呢不是。
“因为,普通人类无法承受全知所带来的压迫,会瞬间心智崩坏。”
“那么让里歌过来准备好固有魔术,只要对象一出问题立刻恢复。”筱鸢这么提议。不是要用上魔术师吗?干脆多用几位,效果拔群!
“那样的话,很遗憾……我的魔力会在瞬间消耗殆尽。”那时里歌给予了这样的答复,“全知所带来的心智冲击并不是一次性就能够修复的。但凡对象仍旧维持全知,就会持久性地瞬间心智崩坏,无数次崩坏,无从恢复。唯一的逆转方式,是令她失忆而这,便已经违背了使她成为全知者的本意。”
但现在失踪的可不止原先找到的拥有预言能力的忌部和香了。说实话,那个和香的固有魔术好像是什么可以看到一个人即将死亡的预兆,也就是说一旦发动成功瞧见效果了必定不是什么好事。甚至据本人所说,她所预知到的未来是“既定的结果”,无法通过任何方式进行逆转。
嗯嗯!命运是无法违抗的,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她们找了和香当摄动混淆器的最佳适配者。嗯,因此你们的最佳适配预言家跑到哪里去了?是被狼给刀了吗?那这局游戏可不可以提前结束了。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或者她们要说,可以再等一等嘛,机器坏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让里歌先修着,等和香万一哪天突然就蹦出来了,效果拔群!
然后里歌并不在研究中心。让依靠魔术进行原厂恢复的里歌赶回研究中心还不如直接找来身为最前线摄动混淆器设计负责人的林筱鸢,因此她便成为了这个为他们收拾烂摊子的大冤种。
而筱鸢显然不是那位一眼就能看清究竟是哪个模块出了问题导致全线崩溃的“Intelligence”。她知道,除非重新找到一位适配者,近似摄动理论预测结果混淆干预装置从零重新制造的日子就会是今天。
“所以,因此……就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筱鸢的目光仍旧没有离开总览面板,但她心中清楚如今继续观察器械的情况也已是无价值行为,“别说这巨物已经坏成这样了,它从出问题的那个传输节点开始崩坏的那一瞬间,之后的损坏就已经是注定没法逆转的。”
光线昏暗的大型器械实验室内,唯独绿、黄、橙、红四种颜色的灯光幽弱地闪烁于漆黑的房间中央……实际上,这些便是象征着节点损坏程度的指示灯。其中,红色于橙色的亮灯程度已经占据了至少10%的房间光线总量,而余下的绝大多数也并非绿色居多。
但凡进入红色损坏程度的节点数量超过15%,这台摄动混淆器就没救了。
鸠羽碎碎念道:“所以,舍弃现有成果……在保证适配者一定会在场的前提下重新制造这台器械,才是最好的选择……吗?嗯……前路不存在任何绕过命定结局之法?”
“是的。”筱鸢回复了鸠羽最后那句发癫式疑问,“而且寒川组长也知道吧,节点损坏数量不能超过15%的容错阈值也只是个好听的数字,而并非确切的参考。若是过于逼近这条临界线,谁都不知道这机器之后究竟会对适配者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这些我其实早已想过。”鸠羽诚实作答,“我也……怎么说呢,我不想放弃这最后的希望。既然15%的容错率只是个大致的参考,万一是18%也无所谓呢?万一就算23%也仍旧能带来不错的效果呢?万一原先便是就算只损坏了3%也会令这台机器彻底报废呢?我们……暂时还无法瞧见未来,我们正是为了能够瞧见未来而造出的这台机器。”
“万一这台机器,一开始就不会有任何作用呢。”筱鸢无心,却格外有心地说出了这句口吻听上去无比平淡的话语。
鸠羽未能对此做出合适的应答。筱鸢知道自己是迎头泼了她一盘冰水,但现在的自己并没有心情去照顾其他人的心情。
摄动混淆器成功运作的可能性就算再低,也倾注了筱鸢大量的心血与精力。筱鸢的个人信念是,一旦哪台机器由她经手设计,她便会将其视为自己的目标,自己的动力……她会将这台机器视作自己的孩子。
而现在,自己的孩子奄奄一息,即将死去。鸠羽以为筱鸢不对此感到惋惜吗?她会认为筱鸢始终都未认真对待这个项目吗?她其实比其他人更清楚此刻的筱鸢有多么焦急,多么无助。
甚至,筱鸢可能会因为自己经手了这个项目,贡献了摄动混淆器的设计方案,而后悔。
并非后悔自己浪费了宝贵的时间与脑力。
而是后悔自己,“为何要生下这一个孩子,最后却没有能力令它活下去,只得眼睁睁地瞧它死去”。
“筱鸢,其实……只要找到了任何适配者,现在立刻让那个人上前使用的话,摄动混淆器就不会彻底毁掉。”
“你跟我说这些,我知道。但你清楚出原知久她们说的话都是些什么意思吧,你上去了你就是送死,你不是肉体上会去世,你是直接整个精神瞬间死亡,徒留一个无法再被自己操控的肉体,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但、但我们研究中心的心智修复系统……”
“也修复不了如此严重的精神伤痕。也别找里歌了,你看里歌现在在千叶县吗?”筱鸢直接伸指将预览屏幕切回了“摄动混淆器”的资料简介页面,“还是组长,你想怎么样?先上去被摧毁了心智,再赶紧被人抬下来修复心智移除相关记忆,再上去再下来,垂死中仰卧起坐,拖一点时间吗?”
鸠羽清楚这也是完全于事无补的行为。但她甚至有些憎恨自己。
因为她方才,甚至真的差点就要提议让自己这么做了。
“筱鸢……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要是筱鸢仍旧留在研究中心的话,不管是多么荒唐离谱的计划,多么不切实际的设想不论如何都会成功。即便她……只是将筱鸢当做了前进道路上不可或缺的‘工具’?
不,自己从来都不会把筱鸢视为自己成功路上的工具。
自己从来甚至都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成功。项目圆满完成了又如何?功成名就、名利双收了又如何?这些从来都不是鸠羽想要的。
鸠羽只是在扮演一个“组长”的角色,完成当初黑谷优美社长找到自己时期望自己能够接手的任务罢了。
既然如此,鸠羽也能扮演一个“牺牲者”的角色。
毕竟牺牲的并非鸠羽自己。
牺牲的……仅仅是鸠羽正在扮演的这位“虚构人物”罢了。

没错,鸠羽已经想通了,在多少个昼夜的浑噩与不眠后终于想通了。
鸠羽并不想让筱鸢成为一名“工具”角色。
寒川小组最后终究会是筱鸢所执掌大局的队伍。鸠羽如今所做的只是令大家以更有价值的提议与更高效的手段去配合筱鸢的创造力与执行力。
所以,为了令筱鸢能够完成的梦想……
鸠羽能够心甘情愿地成为筱鸢的“工具”。

从来,都并非相反的那种关系。

“寒川组长,我……也知道现在时间紧急,但我能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吗?”
“嗯。没有问题。”反正现在她们做不了任何事情。
“一路从名古屋赶来有些累了,想要先休整一下。嗯。”这是筱鸢的话术。
鸠羽当然清楚筱鸢是为何提出要回去休息。她没有理由去拦着筱鸢,她甚至没有能力说服自己去继续留在这间实验室内。
因为,这不会创造任何意义啊。就算留在这间房间里……也只能徒增忧郁,染浓绝望罢了。不论是筱鸢还是鸠羽,此时其实已瞧见了摄动混淆器的结局。
这个项目,终究还是未能成功啊……千本樱,你彼时于我面前道出的便是确凿无疑的真理。
况且,我一向都知晓你说的都是既定的事实。人类固然无法看破未来,但有些事物结局的走向……终归是过于清晰了。某些时候,使用所谓的全知预言机器也只是多此一举。
知晓摄动混淆器计划的失败,无需依靠摄动混淆器计划的成功。以上。
因此,鸠羽只是目视着筱鸢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强装轻快地离开实验室。
在筱鸢离开后,鸠羽则随了她的脚步。不过一分钟,昏暗压抑的巨大实验室陷入唯有机械轻微作响的沉寂。

寂静的房间,唯独指针作响,象征着仅剩的时间也在逐渐流逝。这每一次秒针的弹动,对筱鸢而言都是刺在心头的尖刃,渲染了弥漫于空气的冷清,却反倒不再令细心聆听者平静。所剩的时间也无几了,她对自己如此念道,反复念道,好像无用。
“吱吱……你觉得,我是不是太多愁善感了啊?你大概会认为现在的我烦得很吧。”
筱鸢将一沓小说书垫在脑袋下,翘着腿躺在床上。一旁虽有记忆棉枕,可她一向不太喜欢过软的物件。
吱吱怎能懂得这些。它只是像一条出了水面的海参般中间折起挂在筱鸢搭起的右小腿上,一声未响。
筱鸢从来都不会放任自己的机械报废。Demo与原型机是另一回事,因为用途不达预期而被当做过往作品集展示的那堆废品道具更非同类结局。
自己的机器……在终于费劲千辛万苦制造而出后,居然在初次正式使用前就要濒临毁坏,让进度归零。纵然自己已经清楚如何根据现成的设计去再造一版同样的机械出来,摄动混淆器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机械或道具。
这可是一台巨大的量子机器,想要重新造一台同样规模的家伙出来,就算财力足够,也会是一场对身心的巨大折磨。
这话怎么说 ?简而言之,在吱吱来到研究中心之前,筱鸢就和优正等人艰苦地制造这台机器了。时间跨度数月,到最后的最后,却只迎来这种结局。
“也就是……我是否会为了自己的信念,牺牲自己。”是否这就是筱鸢此刻所满心纠结的疑惑?乍一听,也很有道理,不是吗。
因为就连鸠羽心中都清楚,筱鸢从来都是对自己亲手制作的道具赋予同样的情感与态度。不论大小,不论复杂程度,她都会决然珍惜。
既然是自己打造的仍在新生阶段的机械,不论如何都要对它负责,不论如何都得让它存活下去。
她不会允许自己手中的任意一台机械,仅因“损毁”这唯一的结局而诞生。
但这分明是什么不足挂齿的儿戏般的个人信念。筱鸢正是因为知晓这点,才会始终犹豫不决。
“因为,是在久远的未来,不论如何也都会出现需要自己放弃某件珍视之物的场合。”到那时,筱鸢不管怀揣着何样的情感也好,坚持着何样的信仰也罢,都得松手放弃。
所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但是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放弃了自己本身,这算是哪门子的坚守信条?最终人类不都是为了自己而活吗,人类的全部言行举止不都是为了能够让自己活下去吗?有哪个人类不愿好好地活着?有哪个人类不愿活着?除非痛苦万分,除非被现实所直接负面影响之人无法接受现实的残酷,除非早已尝遍世间一切能令自己喜爱之物,谁会愿意轻易死去?
她可完全不归于这三类人的任何一类啊。为什么要因为某种所谓的个人信念而做出自我牺牲?说到底,自我牺牲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为了自我感动吗?为了名垂青史吗?无不无聊,这不都比活着要没价值得多?别人对你的赞扬与欣赏与怜惜能让你体验到吗?不会啊,这归根究底也都是他们从自己立场出发的自我感动啊。
一切不都是建立在人人喜爱自我感动的基础上吗?自我感动不也是为了能满足自己的快乐欲,更好地活下去吗?那如果人活着的最终意义就是避免自己死去,为何要去赴汤蹈火自我牺牲?为何要给自己带来关乎生命的风险?
因为人类是很容易自我满足的生物。
若是为某件自己所深信的信念而献身了,想必绝大多数人也能自我感动整整一辈子吧。
试想,除了自我牺牲……还有什么事物能够为一个人换取如此有效的自我作乐成果呢?
所以,人类活着,终究是为了寻找最适合自己死去的时机罢了。
若是死在了不适宜的时机,人才会后悔终身。
哪怕在那一刻……任何人都不会再具有后悔的能力了。他们将不再具有怀揣任何情感的能力,可悲吧?没有苟活到最后,也没有死出任何的意义,他们的死将不会被任何人所永远铭记,他们的死甚至会被他们自己所无情忘却。
而千百年来,纵观人类史,又有多少人三生有幸地找寻到了最适合他们做出自我牺牲的时刻。
那样看来,人类可真是种无聊透顶的生物啊。
“放弃摄动混淆器……”筱鸢将右腿抬开,平放于床面。吱吱左右两沓肉被顶起,将休憩点转移到了她的右膝盖,“吱吱,你觉得我会放弃摄动混淆器吗?”
“吱、。”
“是的,我怎么可能会放弃。就像是我不会放弃任何其他我所亲手打造的器械一样,我自然更不可能放弃这台集成了我毕生所学与最高技术水准的机械。对吧。”
“吱”
筱鸢坐起身,用手掌铲起了软趴趴的吱吱,将它搁在了一旁的记忆棉枕上。“所以现在就是最后的疑问了。”
吱吱这次没有再发出用于应答的声音。它只是静静地停滞原处,就像是愣住的小女孩一般,不知所措。
“因为,摄动混淆器的适配对象不仅仅是身怀预言类固有魔术的魔术师,对吧。”
她将双腿左挪,从床边站起,用不抬起双臂的方式伸了个懒腰。
瞥向床上的吱吱,她再度开口。
“只要是魔术师,其实都能够承受摄动混淆器所带来的精神冲击。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她淡淡地讲道,“因为,这是我亲手打造的器械。我觉得……我足够了解它。它、或许也足够了解我。”
这么说,很奇怪对吧?明明是台连AI都算不上的纯粹的计算器。筱鸢浅浅地一笑,心意决然。
吱吱伸出触手,轻轻拍了拍床单。
“吱吱,我们要去吗?”
吱吱颓废地应答了一声,表示着抗议。但它或许早就知道,此时的筱鸢已经踏上了一旦迈出前进的步伐,就再也无法反悔的道路。
就算筱鸢本人知晓了这一真相,她也绝不会去走回头路。毕竟,这才是林筱鸢身为自我时最货真价实的姿态。筱鸢将吱吱一把撩起,搭在了自己的肩头。
在真正那样做之前,要不要找加贺美商讨一番呢?
……但她,现在多半还在与月见花绫栾过着那为期一周的二人世界吧。
写一封定时发送的短信便足矣。自己又不是上战场,自己必定会活着回来。
届时……若是加贺美的话,一定能够理解并认同我的选择。

“寒川组长。”
“啊、嗯。亲爱的林筱鸢小姐。”鸠羽就像是机械式地给予了回复,屏幕仍旧紧盯着沙发对面那台120英寸的电视。其实上面也没有在放什么能够吸引人的节目,如今在播着日本泡面与某部动漫联动的广告。
筱鸢形式主义地瞄了几眼电视的内容,最后直截了当地提出:“我就简单点说了。可不可以让我使用摄动混淆器?”
使用摄动混淆器。
实为……让摄动混淆器的核心程序与自己的精神进行融合,从而让自己暂时地能够在大脑中使用摄动混淆器的运算力。说到底,《月星-Online-》使用的也是类似的程序:将玩家的脑电波传输至系统中进行144倍效率的计算,最后逆输入回玩家的大脑之中进行原有数据的覆盖,借而使得一般人也能在未经开发或改造大脑的前提条件下游玩这款会将时间加速144倍的电子游戏。
唯独不同的是,月星系统只会将相关的数据发送回玩家脑中,甚至不会尝试给玩家灌输有关佩蒂利亚大陆上一刻发生的一切。玩家有十足的余地去处理自身大脑接收到的信息流,以144倍的速度产生疲劳。
但摄动混淆器不一样。
一经启动,摄动混淆器会将未来发生的实景基于当前一定范围内所有可观测可调用的数据与既定的法则进行运算并输出结果,由于没有一个超级AI进行把关,一切程序与运算都是由使用者自行开关的。
任何使用者感兴趣的未来,摄动混淆器都会进行计算,并将结果逆输入回使用者大脑的认知系统中,说难听点,就算全知本就是无法达成的(把摄动混淆器称为获取全知之力归根究底也只是便于理解),但未来的某个确切景象通过使用者的大脑发出预测请求,走经摄动混淆器的神经网络后再将结果一次性灌送至使用者的脑内,这种“从无到全”的认知差异足以将大脑的认知系统轰至短暂的空白。
而且不光如此:你所见的并不单单会是你尝试预测的那一刻所正在发生的未来场景。
你将与“那时的你”共享记忆。于那个“未来时间节点的你”脑中存在的所有并不一定保真的记忆,会全部一并输还至你的脑中。
试想一下,上一秒你还对一件事一无所知,下一刻你便已经知晓它的全貌与由你的观测角度所经历的一切中间过程。这就好比你在未来读完了一整个图书馆的所有书籍,摄动混淆器会在读取这一未来时刻的同时将一整个图书馆的所有书籍内容瞬间全都输送到你的脑内。
只有体内具有魔术回路之人才可承受如此庞大的精神冲击。任何只对现实具有表面认知的人类,都会在瞬间被摧毁心智,除非使用研究中心的修复系统将这一庞大无比的记忆内容从她脑中剔除。
她们曾设想过很多绕过这种庞大信息流的方式:让你预测一件发生在一天后的小事,但这相当于没有任何价值的行为。或者让你预测明天的你会预测的内容,而明天的你预测后天的你会预测的内容……但这样或许并不能减少信息流,反倒会在套娃效果下增加大脑所需分析的信息量。好比让你试图回忆起梦中梦中梦的内容,届时清醒的大脑将会不可避免地陷入严重的疲惫与迟钝状态。
所以,只要使用摄动混淆器预测长久以后的未来,便会不可避免地导致巨大的记忆信息流被输入至使用者脑中。除非使用者会在使用摄动混淆器的一天后便陷入沉睡,并在他/她试图预测的未来节点的一天前苏醒。
这确实是对普通人类使用者而言可行性最高的方法,但谁会知道在那之前将要发生什么?除非使用者确实会在预测完结果的第二天便沉睡,并确切地在试图预测的未来节点的前一天苏醒,摄动混淆器就不会输出任何结果。
而一旦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启动摄动混淆器,计算结果就不会准确。因为摄动混淆器完全有能力计算出未来的使用者并不会真正陷入沉睡至试图预测节点的前一天。再然后,便是庞大的信息流。
若是真的拉来一位受验者并立即实行这一场计划呢?
她们便需要做好准备,这位受验者所预测的未来可能是错误的结果。未来或许并不是如此。而使一位受验者沉睡十年多的做法,归根究底就违背了人类幸福研究中心的伦理底线。
这简直是一台建立在无数悖论之上的逻辑机器。任何微小的失误都会导致它失去原本的作用。
除非你将道德与伦理置若罔闻。神奇吧?最终阻拦人类进步的绊脚石,最后却又是道德与伦理,又是这人类自行定义的,是否归类为理性事物都尚不明确的东西。
总之,筱鸢身为一个普通人,绝无可能使用摄动混淆器,这是她自己曾得出的结果。其他组员没有任何反对或质疑的声音。
鸠羽并未迟钝,她甚至完全没把筱鸢的话放在心上。要知道,普通人类本就没有可能与摄动混淆器融合,筱鸢比谁都坚信着这一点。
“哦我亲爱的林小姐,你早已知晓那是天方夜谭,我等平凡世人无权获取神明般的权柄,更别提妄图篡夺至高的全知之力。”
筱鸢表示认同地点了点头,尔后道:“我明白。那么,我要去试试了。可以吗?组长。”
“等、等下,你别告诉我你是认真的。”鸠羽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弹射起身,几步上前试图抓住正在离去的筱鸢,“你不会真的要去亲自使用摄动混淆器吧,你在开什么玩笑,普通人类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功的你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吧?!”
“是的,我无比清楚。”筱鸢的语气变得那么柔弱,却又充斥着某种未名的意念,“而且,我也不是要飞蛾扑火。”
“筱鸢,你到底脑子里在想些……等、等一下,筱鸢,难道……”
鸠羽此时的目光,落在了筱鸢肩头的那坨酒红色的猫耳锅盖生物上,她终究是意识到了这一浅显易懂,却又显著到令人觉得是单纯在说笑的残酷的事实上。
“筱鸢,你……”
“没错,寒川组长。万一……我只是说万一啊。”筱鸢缓缓地回过头去,露出一丝无力的笑容,“我在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普通人类了呢?”

鸠羽仿佛被坚冰冻结在原地。
好似严冬的凛冽寒风,摧残着鸠羽的那一丝愈让她惊恐万分的认知。

“筱鸢,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你……你最后、怎么……怎么会……”
“其实答案一直都非常容易得出来,提示都已经摆在面前了啊。”她只是无奈地回答了鸠羽那钻心剧痛的困惑,“研究中心内,你能听懂吱吱在说些什么吗?加贺美能听懂吗?出原和神山能听懂吗?除了我与在研究中心工作的几位魔术师之外,还有谁能听懂吱吱说的话吗?”
“所以你就认为、你已经成为了……”
“其实不光如此。”她继续讲道,“每次在吱吱探测到了加贺美的踪迹后,真正用肉眼瞧见那些痕迹的……是我。”
因此,真相是早已置放于台面上的事物。
只是等待着,看谁会在最终意识到台面上的这个“物件”并非毫无意义的装饰品罢了。
“不、筱鸢,我觉得……我觉得还是得等一等,你清楚你现在要做的事情风险有多大吧,万一没有成功的话怎么办?万一心智修复系统也未能弥补损失的话该怎么办?!”
“但万一心智修复系统……可以正常作用呢。”这可是你平常始终挂在嘴边的乐观啊,鸠羽。就算是明摆着毫无希望的空谈,你都从不会否认希望存在的可能性。
可是在最后的最后……当准备牺牲的人是我的时候,你果然还是态度转变了呢。
抱歉,鸠羽。我知晓你一向认为自己只有为他人牺牲的资格,但我并不认同你。
你才是寒川小组注定的组长,我为小组做了再多也永远不会改变这一事实。有时候,执行力最强的人,并不一定有资格成为一个小组的组长。
而且,这台机器自从开始交付予我之后,我就已经打算自己对其负责。现在的我,只不过是在这一信念之上,额外获得了将其付诸实际的“能力”罢了。
寒川鸠羽沉默数秒。数十秒。她最终下定决心,必须要阻止筱鸢。
“筱鸢,你再最后认真地、好好想清楚,极其认真地回答我,你是真的打算自己使用那台混蛋机器吗?”
“是的。”
鸠羽斩钉截铁地大步上前:“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我绝对不会。你是这个小组的组员,请你也为其他组员考虑;这不是什么玩笑话,你给我听仔细了,我现在以寒川小组组长的身份命令你,但凡你去使用这台机器,我就会立刻将你从人类幸福研究中心扫地出门。”
筱鸢听后,不再看向眼神坚毅的鸠羽,只是万般无奈地摇着头,朝对面给予了应答:“别这么做,寒川组长……你知道我根本就是自愿的,请你这次……单单这一次,允许我。我清楚我在做什么,我认为你必须得信任我。这次。”
“没得商量,林筱鸢!别说什么这次那次,就特别是这次,我不会留任何退让的余地,我再次向你声明,我有立刻将你从研究中心开除的权柄,我绝对、绝对,永远不会允许你为了这种事情去牺……呃、!!呃嗯……!!!!不、不要、不可以……!!!你做、做什么……!!啊啊、嗯呃啊啊啊……!!!!”
鸠羽近乎是全身瘫软地瞬间倒在了地上,不断地抽搐。她的手,尽管在一瞬间便近乎不再受自己而控制,仍旧在试图伸向近在咫尺、遥不可及的筱鸢。
而筱鸢的手中,早已被展开的聚感存储光线枪,枪口正对准跌倒在地的寒川鸠羽。
她无需扣动光线枪的扳机。
因为她几秒前就已经这么做了。
“你、你嗯嗯……!!居然、对……!!呃、!呜嗯……!!”
于是,筱鸢目视着鸠羽强行抵抗着于全身流窜的巨量的性快感,拼尽全力撑在地面上,差一些就要成功起身。
“不要、不要……去、用……筱鸢、林筱鸢!!林筱鸢,我命令你、我……我求你了,不要去!!!千万不要用那台机器!!!!”
“鸠羽,抱歉。”
她再次向鸠羽扣动了扳机。
这一次,猛倒在地面上,浑身陷入剧烈痉挛的鸠羽未能再起身。筱鸢深呼吸一番,带着吱吱迈着步子走向了长廊的尽头。

绿色、黄色、橙色、红色。
四类色彩交相辉映的光点,好似璀璨的星空。
而筱鸢也将要跨越人类科技的顶点,身为“并非人类的特殊的存在”,去玷污……去升华这项最高水准的科技。
不要去
吱吱最后一次警告了仍在朝着控制面板前进的筱鸢。
你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就算你是魔术师,也绝对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精神冲击
筱鸢摇了摇头。
“因为这次,我是要为自己先前的一切努力、知识与技术负责。”
就因为这么无聊的借口吗?
“嗯,确实就因为这么无聊的借口。”筱鸢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最终,她自缓慢开启的凹槽中取出了摄动混淆器连结装置的开关。只要将其上的耳机戴在自己耳中,并对准摄动混淆器总控信号接收器按下启动键,自己便会身为“使用者”进入与机器的匹配程序。
那一刻起,一切就真的是再无退路了。
但筱鸢没有理由后退。这是她的信念……很无聊很无趣的那种信念。说白了,也只是最后的一厢情愿,也能算作最初的自我感动。
筱鸢,不要
筱鸢将一只手搭在吱吱的触手上。可以感受得到,吱吱此刻正想要将触手给收回体内。但它不会那么做。
因为它是筱鸢的使魔,它无法违抗筱鸢本人的意志。
因此……

因此……

我将代替忌部和香与全人类,成为全知的预知者。

筱鸢对准信号接收器,按下了启动键。

因此,我将献祭此身。

不可逆の魔物

起初,只是万籁俱寂。

再而,大地颤动。
星光殒灭,眨眼便再度归明。
宛若暂时隐退的群芒。

直到地下空间的这一整层楼都因此颤动时,仍在办公室内偷懒的神田优正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他第一时间便联系了坐镇安保室的远山辽,让他将能叫到的所有负责摄动混淆器开发的小组组长都呼唤过来。
但这所谓的“第一时间”,也连亡羊补牢的程度都无法算上。

既冷又静的空间,忽暗忽明的多色的光芒……
在这昏黑的世界之内,仰首遥望,筱鸢仿佛见到了璀璨的星空。
如同星盘般不断转动、缩放、拖划的四彩辉映的光芒,流转于实验室那巨型机械的上方,逐渐交织于一体,相互混淆、相互纠缠、相互冲撞。最终,橙色、黄色的光芒全部归为了最初的碧绿,就像是筱鸢的发色一般。
好比这些逐渐向筱鸢汇聚的光芒本身就是筱鸢无数飘逸在半空的发丝一般。
好比这缕缕的微光切实存在一般。
好比这些黯淡薄弱的光芒确实不存在一般。
没错,它们确实存在。宛若梦幻星点的光芒,正交缠为一体,汇集而来。
唯独那几道猩红的弱光,象征着现实的残酷与无情。那是现实与虚幻的混沌结合状态,那是“可能”与“必然”的永恒冲突,那是人类与神明最后的分界线。
而筱鸢,已经一脚踏在了这禁忌之线的正上方。

至此,我将成为拉普拉斯之妖。

无数的光线,最终全数汇聚至筱鸢的脑部,似乎穿透了头皮、似乎穿透了头骨,直线涌入了她的大脑深处,她的灵魂根基。
并对此进行了一番污秽至极的侵染。
简直是在亵渎神明,简直是筱鸢在亵渎自己。因为在那一刻,筱鸢已经不再是普通人类。她甚至已不再是单纯的魔术师,她不再是任何本应存在的生命体。她看透了太多,太多事物,太多她不该看透的事物,这所有的信息流汇聚成湍急的洪水,在一瞬间洗刷消去了筱鸢所有的“人性”。
筱鸢抬起双手,捂紧了双耳,跪倒在地。她对自己做了什么其实不再具有任何的认知。
那一刻,她瞧见了多少?
她瞧见了太多。
她瞧见了自己最不愿见到的,最为悲惨的一系列事物。
筱鸢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的尖叫嘶吼。这巨大的信息洪流,这如海啸般瞬间席卷至她肉体与灵魂每一处细小角落的痛苦。
就连吱吱的触手都在一瞬间炸裂于筱鸢手心的冲击而被弹开,它整只翻滚于地面,最终被拍在墙面上。其身躯表面,蓝紫色的微光逐渐亮起。它无法阻止这一切。
但“她”可以。
因为这台机器,被动了手脚,被什么人给动了手脚。
从一开始有节点经历了从不该发生的自然损坏开始,吱吱就该赶在筱鸢之前意识到这一点的。明明这些损坏的节点中流窜的“魔术信号”是如此地显眼。
明明但凡只要有魔术师仍旧留在人类幸福研究中心,就能意识到这一真相……
但那时的吱吱,那时的“她”,岂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岂能预料到这一切会带来什么?太晚了,所有人都错过了最关键的时期,错过了那能够组织一切覆灭的最后的机会。
在那一瞬间,吱吱那小巧的身躯失去了酒红色的亮泽,在一瞬间被扭曲拉长,撕裂成数个肉块,而后却又被迅速地重组成类似人类的形体,骨骼开始被拟造、肉体开始被拟造、衣物开始被拟造。逐渐成型,逐渐成为独立的生命。
“……筱鸢!!”
名为“平清水筱月”的虚构少女在诞生的这一刹那,首先所做的便是飞奔上前,使劲全部魔力将筱鸢的身体拍飞至后方,再几道魔力冲击,炸毁了被人恶意篡改的摄动混淆器的数个关键节点。
摄动混淆器逐渐冒出滚滚黑烟,最后引发了一场直接轰散了四面墙壁的爆炸。筱月调用全身的魔力展开屏障,千钧一发之际拦住了即将把她们吞噬的火焰,再被一同到来的冲击波炸飞了出去。
她摘下了筱鸢耳中显然已经不再发挥作用的耳机。筱鸢此时已昏迷不醒。

筱月默默地跪坐在原地,将手掌搭在筱鸢的额头之上。其内没有任何能称得上“意识”的反应。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沉寂之中,神田优正、越智真夜、藤井领介等人终于姗姗来迟。
而他们只能迎见浑身仍旧散发着微微光芒的平清水筱月,以及筱月怀中彻底失去神智的筱鸢。
“林、林筱鸢……她怎么了、不对,你是……你是谁?!”优正心急如焚地连续质问,“你回答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真夜你快带人来灭火,不然这附近的实验室都得完蛋!!”
“我已经打给巡逻部了,榛狩野立马会带人来灭火。”
优正冲他吼道:“你先给我拿灭火器自己上,快、快啊!!还有你、你到底是谁,筱鸢她到底怎么了?!”
只不过,他未能获取自己期望的回复。
“你们来的,真的太晚了。”这是筱月向众人道出的仅此一句话语。
因为这句话音刚落,她的身躯便随之戏剧化地塌陷,变回了最开始的吱吱。

皇宫的休息室,知非之年的金发女子端起手中红茶,却未能嘬饮入口。她只是轻柔地摇晃着仅剩一半液体的陶瓷茶杯,好似这小杯中装的实为名贵的红酒。
貌似,红酒确实并不比这茶叶要贵上多少。
“发生什么事了?”
“蓝宝石长老的话中之意为何?”
缓慢将茶杯置回茶桌,伊芙抬起头,眺望向天际的那几片白云。她那精致华美,由最名贵之水晶糜费点缀,铺张过度奢华的连衣裙,过于引人注目。
“你方才显然也有察觉到,有哪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魔术师胆敢预测了属于我的未来。”
“确是如此。”身旁同样着装华丽的莉蒂雅点头以示认同,“那是来源于日本国的魔力。需要我率部下前去视察吗?”
“毋须说笑,紫萤石阁下。我尚打算亲自赴往东侧的世界。那神宫则还欠我一条合乎情理的说法。”
“是因异日光辉二位魔术师受害的那桩事吗?”
“哼,谁又能知道。或许如此吧。”她再次双手端起了茶杯,这次则是缺失了不少优雅气质,将杯中红茶一饮而尽,“我会让神宫则清楚我的去意。”

“狩野大人,方才捕捉到的魔术波动确认为预言类魔术。”
纽约,世界贸易中心一号大楼的顶端,坐于边沿,半个身子都伸在空中的狩野此时脸上闪过了久违的兴奋。
“你是说,新的预言魔术师诞生了?对吧?”
“没错,狩野大人。那种魔力必然会是新生的魔术师,且并非婴孩继承者。”
少女回到了宽敞的楼面上,面向灯火通明的城市,仰头笑道:“这还真是有意思的案例。总之,我终于又有亲临现场的机会了?我可是憋了很久,少说三五年吧。目标魔术师方位坐落何处?”
“回禀狩野大人,有九五成之概率来自日本千叶成田。”
“当然了…当然了、当然了,当然了!魔力的源头不是明摆着就是‘那个场所’吗?!果然最后胆子最大的还得数人类幸福研究中心啊!”她的这后仰幅度,就怕脚底一滑便会自这四百米高度的摩天巨厦顶端自由坠落,“太好了,这简直令我喜出望外,没想到两个目标地点完全重合在了同一处。那垃圾神明在眷顾我,定是如此!苏珊娜,你说,我何日出发?”
“随时都可以,但我认为这次前去的并不只会是狩野大人一方。”
“这可是牵扯到全地球范围的一次庞大规模的预言,哈哈……想必这场纷乱的中央会因此坐落在日本吧。”被称为狩野的少女周身黑袍随着寒风而猛烈飘动,“但我对那些还不怎么感兴趣。我也很久没有见过我亲爱的妹妹了。”
“狩野大人不论去往何处,属下都会悉心陪同。”
“别啦,整得好像你是我的保姆还是管家一样。虽然你现在就差不多是了。”
“我们需要何时出发?”
“即刻吧。”狩野仿若一名不谙世事的孩童般嬉笑着,“怎么,苏珊娜本有别的计划缠身?”
“鄙人并没其他的计划。我支持狩野大人即刻动身的决定。”
“甚好!初亏之刻,想必也离得不远了。”
她脚尖着地,随轻风倏地一跃而起,缓速降地的身子落在了世贸中心那柱螺旋尖顶的最上方。圆月的光辉,映出了她背后那柄比她身高还要宽数倍的月牙形巨镰。
那漆黑的身影,若从地上仰望,必然遮蔽了那轮反射着虚伪之煌的明月吧。
“凡世呐,此身即为塞勒姆之末裔,人类史上最后的魔女。”她嘴边挂起的那丝微笑,如霜雪悠绕的月光般皎洁,“今夜起,即是魔女审判伊始。”

  • 约十天前 –

午后的日光投射在山侧树林,地面一片树影婆娑。相比天气尚未转凉的时日,这光线愈发显得甚至不合时宜地纯白。

就算是临近冬至,放眼尽是黄绿色的这片后山树林也显得有些反常地生机盎然。自踏上最后一阶石阶,常居此地的名津子都开始想念自己卧室的暖气了。

她时不时地转头打量着自己身后那个阴气缠绕的和香。
名津子显然不会嫌弃和香。
倒不如说,她是和香唯一的女性朋友。虽然也不到闺蜜的程度,但至少也是被事事警惕,不近人情的和香信任且依靠的存在。
各种意义上来说,名津子都觉得,只要自己哪天突然消失,和香说不定就真的会去自杀了。
倒也不是太高估自己在和香心中的地位。毕竟当时成功阻止和香从东京都厅舍顶端一跃而下的,正是碰巧在那时跑去赴约的名津子。
那晚名津子的约会……不、社交对象,是东京中央区的扛把子魔术师:桦泽里歌。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名津子除了家族固有魔术,是名副其实的什么都不会。不过就算对比现在……也没多少本质上的差别。
名津子本来就是十年难得一遇的世纪级蠢材。她的父亲在得知自己的女儿与魔术的相性居能如此之差后,基本上将名津子放养了。
心晓自己根本没魔术天赋的名津子,也彻底怠慢了魔术的修习,装作自己根本不是魔术师。除非家里有什么情况需要年轻人代表长谷寺出面,名津子根本就不会回想起自己的身份与魔术世家有关。
讽刺的是,名津子唯一掌握的魔术她的固有魔术是将物体的路径按照同样的“规模”进行倒退。
那晚在东京都厅舍下,她使用了自己毕生唯一学会的魔术,强行将已经快要落地的和香给扯回了楼顶,阻止了和香的轻生。
或许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
话说,除了用来救人这项固有魔术,平时也只能变变戏法用,或者在打羽毛球的时候让不小心打偏的球飞回拍上。还能用来做那类事情对,完全没错:只要是柱状的东西,不管是不是电动的,都能当成滞空活塞使用。不过这种特性跟别人聊的时候就有点难以启齿了,所以平时向其他魔术师介绍自己固有魔术的用途时还是会拿羽毛球、被手掌拍飞出去的橡皮和快要掉进水里的手机做例。
啊,当然最绝的是,她不用担心奶茶里的珍珠会钻进气管,喝的时候可以拼了命吸。
和香这边的话,她表面上是个毫无感情的办公机器,内心则也是个毫无感情的办公机器,从没有主动帮名津子开发新的兴趣爱好。
所以两人的交流,不是名津子近乎逼着和香跟自己拼命运动、打球,就是拖着和香一起去打卡小吃店。剩下的时间,名津子则会与和香一起研究魔术。
魔术与科技的结合。
“科学魔法”。
比如说,用一颗子弹可以打出进退双重伤害啊,在某些地方放一个没有连接着任何事物的飞刀却可以用固有魔术拖动造成斩击效果啊,这种自己都不知道研究出来有什么实际用处的古怪搭配。
名津子一直佩服和香。她并不清楚和香那保密至今的固有能力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但和香不仅顶着火月属性的强烈诅咒成功坚持到今日,还习得了绝大多数被诅咒者连想都不敢去想的火月属性魔术。
其一例:创造一个自己的幻影,在幻影与人交互(触摸、攻击、开口说话等)之后,幻影会成为本体,本体则化为幻影。如果不在乎魔力消耗,创造多个幻影也不在话下。
其二例:看似凭空创造室温的火焰。当然,这东西除了用来作特效耍帅以外似乎没有其他用处。
其三例:深层暗示。
这是和香说什么都不愿意轻易使用的魔术。意如其名,几乎和催眠是同样的效果,能让人相信原本十分荒唐的事物。
与阴阳教的限令咒十分相似,是可以使人强行相信某种事物的极其危险的魔术。
名津子“呼”地朝面前吐出一团白白的雾气。
只可惜,和香也仅仅是“会”这个魔术而已。名津子希望自己对和香的这层认知不是任何催眠后所诞生的产物。
夏阳现在应该已经在寺内进行情报调查了。她作为名家魔术师,级长津彦命麾下的巫女……更适合与寺庙的负责人进行直接对话。
而和香跟自己需要去的,则是后山。设乐实取的尸体,在几天前被发现于长谷寺后的树林之中。赤裸裸的挑衅行为,她对此绝无原谅的可能。
就在名津子已踏上最后一阶阶梯,想要回过身去目视和香不紧不慢、气都不喘一下地跟着爬上山时……
视线、就在不远处……有人?不属于长谷寺的人。
面前,从寺庙方向走来的是一名有着一头晃眼银发的男性。在正月期间拜访寺庙的人比比皆是,但长谷寺现今属于闭馆状态,这位到底又是……
仔细打量,大致推断是三十多岁左右、可能更年轻……但他身上所散发的气质,怎么都不像是普通参拜客或小偷。
瞧他朝此走来时背后偏向的方向,应该差不离是从后山那里过来的。
名津子深呼吸一回,悠步迎了上去,微笑着打招呼:“您好,请问您是?”
“你好。我?纯粹来长谷寺参观的游客。”那男人回答道,瞧了瞧名津子的反应显然不可能被自己所糊弄过去,刻意停了三秒,转而认真回答道:“私家侦探。”
“是家父请您来这里调查的吗?”
“见笑了,我是道听途说有关长谷寺后山杀人魔的都市传说,这才与清月一同来到这里。”
“请问,您说的清月小姐……”
“啊,也是。我所说的清月小姐,就在我身旁。”
名津子愣了一下。四下除了背后仍在爬山的和香,二人之外别无他者。
“但是,你们都不可能看得见她。”那男人偏了偏头,尔后整了整衣领又道,“八月朔日怜隐。私家侦探,都市传说调查专家。”
“您好,有失远迎。小女为古贺家的长女,请多多包涵。”
“古贺家的,魔术师?”怜隐问道。
“嗯我、……”名津子再度愣在原地,“您是怎么知晓这件事情的?容我冒昧一问……难不成,侦探先生您、也是魔术师吗?”
联想到瞧不见的所谓“与他随行的清月”,或许是什么他的专属使魔也不见怪。
“针对这种问题吗,答案乃:很遗憾。如果是的话,想必我的探案也能节省不少功夫。”
怜隐戴起兜帽,告别:“有缘再见。这里没有所谓的杀人魔,这回也是并无根据的虚假都市传说。所以,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事了。”
“明白了。那请侦探先生走好……?”
名津子大致能猜到他仍有话要说。
“……但是,”果真如此,“这地方存在着不止一种基础元素的波动。此刻的长谷寺,或许已经被某些外来之人潜入了。”
“这里由镰仓的‘土’之灵脉横穿而过,想必也会有极强的魔术感应。侦探先生您确定您所说的……”名津子顿了一顿,一改口气,“您是说,这里……拥有本不该属于此处的魔术感应。”
“后山处,火、水两种元素与日之以太的魔术感应异常且不稳。有两位实力极强的魔术师正在附近活动。而长谷寺的家传乃土与月。”
自己确实是土与月的魔术师。古贺本家之中的所有人皆为如此。
“……感谢告诫。我与和香、”她微侧过身,和香不知如何便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自己的背后,“会多加注意的。”
怜隐点了点头,几秒未想出该补充些什么,便道:“再会。”
和香缓慢地凑至名津子的耳旁,似乎要等那男人走远了才要说出某些悄悄话。
“但愿是两位魔术师吧,清月。”怜隐将双手插入衣袋,不知此刻是在与谁对话,“不然……她们二人的麻烦可就大了。”
眼见侦探的身形被阶梯角度所遮蔽大半,和香这才悠悠地说起话。
“名津子,知否?我可瞧见将死之兆。”
“啊、!……嗯?你的意思是、?”名津子被冷不丁背后低语,差点一个激灵。
“猜测,并非此侦探本人。”和香接着解释道,“他的周遭……弥漫着、只属亡灵的‘已死’之息。”
“啊?!所以,难不成那个清月……”
“清月?”和香重复道。
“噢哦,你刚才没听到。他说,自己正与一位名叫清月的不知道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的家伙一起行动。至少……我是什么都没看到,也没有从他的身上感测到任何魔术元素的气息。”
“他非魔术师。”
“确实呢,如他所言。”
“走吧。”
“嗯。”
二人朝着长谷寺后山的方向眺望而去。受害者设乐实取的疑似死亡地点,就在那后面了。
但方才那自称怜隐的男人提醒她们,那里如今或许并不安全。
“和香,你不觉得胆敢闯进长谷寺的外人,真的很多吗?就好像我家并不是个魔术师阵地一样。”
虽是在自家范围内行动,名津子此刻可一点都不感到游刃有余。
“否。”言简意赅。
名津子也不想装作自信满满,坦白道:“我现在很害怕。”
后山处,火、水两种元素与日之以太的魔术感应异常且不稳。有两位实力极强的魔术师正在附近活动。
两位不知名的魔术师。很可能便在长谷寺的范围之内。
而自己从夏阳那里收到的资讯,是仅有一位魔术师藏匿在寺内,且已持续许久未曾行动,甚至被夏阳推断为此人无进攻欲望。二人之间产生了信息差。
偏偏是火……与水?绝对是两个人。所以明明是来调查实取的死因,为何会碰巧撞见这么特殊的情况?长谷寺境内到底藏了多少外界的魔术师,这里是准备开会吗?
自己这个半吊子与其他魔术师作战几乎不占任何优势。和香擅长的是各类迷惑与幻术,显然也不适合御敌。
所以,若是预计会撞见对方并进行某种程度的战斗,除非现在找到擅长战斗的风祭夏阳一起前去后山,不然就……
必须得利用起那些早就被名津子与和香安设在长谷寺寺内的上百台机关暗器。
名津子召唤了信鸽,将自己所要传达的简讯刻在了传信石片上,让信鸽捎着石片飞至此刻位于古贺家的夏阳。
“和香,还记得我们之前闹着玩时商讨的那些御敌方式吗?”
“是。”
‘我们现在可能真的要给那些都派上用场了。’她缓缓叹了口气,又追问:“你觉得……我们在实战过程中,有可能完美利用那些机关吗。”
和香沉默数十秒,后答道:“可能性极低,不确定因素过多。最幸运则是完全避开对方,调查设乐实取死亡真相,立即离开。”
“肯定是呢,谁愿意与对方正面交锋啊……但自己家进了外界的魔术师什么的,很难不让人担忧。绝对不能就放任对方在长谷寺肆意妄为啊……”
她们踏上了前往后山的第一阶石阶。若是夏季,路的两旁本该开满五彩斑斓的各色绣球游客们也经常走这条山路吧,夏季时常是漫山遍野的奇装观光者,甚至色调混乱到一度压过鲜花本身姿彩。此刻,这儿却仅杂乱无章地分布着一片低矮的枯木。事实上,冬日的后山视野因凋零的花草而显得较为开阔,但却也成为了对二人不利的环境。
她们两人加起来可能都打不过一个懂得魔术作战的魔术师。不用固有魔术搭配暗器与机关进行战斗的二人毫无胜算。既然依靠这种敌明我暗的战斗策略……在视野如此开阔的半山腰,两人别说藏起机关了,就连躲在个角落激活固有魔术都困难至极。
“要不……我们还是等等夏阳吧,我觉得要是真的得跟其他人打起来,我们甚至别提大概率会打输了,运气不好得直接死在这里。”
和香未做声没有摇头,却也没有点头;没有做出任何能被名津子视为“应答”的行为。她就像一台僵硬的机械一般,只是安静地跟随着仍在慢步爬梯的名津子。
为什么不能换一天再来?偏偏挑了这种极其危险的情况埋头猛走?
名津子对此并不清楚。但她有预感……她有非常强烈的预感,对方并不是那种短时间内便会离开的存在。
而她已经提前请了外援:夏阳收到信鸽捎去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来支援她们二人。将不知名的魔术师引入自己家族居住的区域,只会给他们带来非必要的危险。
“你觉得我们要原路返回吗?我们真的没有必要今天完成调查。”
和香的语气略显冷漠:“我于你身上未见‘死’之气息。”
“果然是最可靠的预知手段了,对吧……”她苦笑道。
凉亭,平日里算是二人歇脚的地方。今天名津子却只是畏手畏脚地弓着背在栏杆后眺望四周。她转头瞧了瞧仍将腰板挺得笔直的和香,急得恨不得跳起来将她一把扯到地上。
“和香你快点也蹲下来……”
“就算躲藏,我们也只会多出一次攻击机会。没有意义。”和香淡淡地说道。
她们的攻击手段是依靠和香的魔术混淆敌方视线,随后名津子激活固有魔术拖拽或启动曾经安设在此地的数百台小型机关。“科学魔法”的意义便是如此:使用固有魔术的路径倒退,最大化程度利用科技手段进行攻击。大致也可以将她们形容为……不讲武德的半吊子魔术使。
而魔术使与魔术师最大的区别便是……后者将魔术视为自身门面与尊严,魔术比拼或战斗自然也神圣而不可践踏,只得是彻头彻尾的魔术竞赛。
前者,仅仅是会魔术的普通人类而已。无能如普通人类,肮脏如普通人类。
说得好像魔术师不算普通的人类一样。但、或许大多数的高级魔术师确实自视甚高吧。这不是名津子这种魔术废料能够进行换位思考的立场。
“如果我们能活下来的话,要不要试试看环球旅行?”
感觉自己只是在立死亡Flag……名津子咽了口口水。
和香压着嗓子关照道:“比起那些,山上有人来了。”
她差点被口水呛住,赶忙扒着栏杆朝石阶的更上方望去。只见在接近山顶树木被遮隐的地方,正缓缓走来两名身高差极为显著的女性。
走在前面的那位高挑昂首,金发碧眼,身着一套像也不像金色修女服的紧身长袍。吃力地跟在她身后的则是一位身穿白色礼服的高中年龄段的女生,杵着一根银针般的拐杖,面露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气质上看绝对是魔术师。一定是他们。”名津子眯起眼睛凝望,“欧洲人……?英国人?和香,你看得清对方的魔术相性吗?”
和香答道:“做不到,距离太远。”几秒后(也就是在那二人更加接近她们两个所在的位置后),她终于补充道:“火日。以及水日。”
“水……水日?!”名津子瞪大了眼睛,“这种相性的魔术师被派来长谷寺也太看得起我们了吧,哪个是水日?是那个个子更矮的人吗?!”
“小心。”和香的话语堪若毫无声调,“对方注意到我们了。”
名津子深呼吸完毕,用微颤的双手扶着栏杆毅然起身。“我们过去吧。”
“你知道这里的地形并不适合我二人发挥。”
名津子点头答道:“没错……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至少拖到夏阳前来支援。夏阳……应该会前来支援。”
“是吗。”和香只是淡淡地说着。
二人离开凉亭,顺着石制的台阶朝着上方攀起。
直至四人两两之间目光紧凝于对方的双目。
直至她们的距离终已经只相隔了20阶左右的台阶。
“贵客啊,二位是要拜访长谷寺吗?”
“我是要拜访贵寺吗?呵呵,我还真的希望我还有那闲情雅致去享受旅行。我这次前来日本的目的非常明确……因此,抱歉:好好参观你这长谷寺的日子似乎并不是今日。”
“所以,我作为古贺家的魔术师,再次向远道而来的二位异国魔术师确认……你们前来此处,打算同我们友好地进行交流吗?”
“我作为新教的魔术师,可以事先明确地告诉你,我与我的同伴前来此处是为了抹杀异端。没错,我们并不打算进行友好交流,你们最好做足战死的准备应战。”
“这样啊……那么、”名津子单手叉腰,强装冷静地向二人高声质问道,“你知道这里是古贺家的阵地吧,你作为英国的魔术师,为何在闯入此地前不打任何招呼?是不将神道教的魔术师放在眼中吗?”
那新教的高挑魔术师抱起双臂,无奈地答道:“很抱歉,但若是事先打了招呼,我们的任务就无法完成了。”简直像她真的对自己的私闯行为心怀歉意一样。
“你的目标是谁?是忌部和香吗?”
“没错。这件事本该与你无关,古贺名津子。”
她知晓自己的全名,但却不是冲着自己而来?!“为什么要抹杀和香?她从来都没有使用过自己的固有魔术。”
“使不使用固有魔术这件事,本就是无法进行任何承诺的。”那女性冷冷地回答,“对不住了,但‘异日光辉’接到的任务是确保目标忌部和香从此失去任何使用固有魔术的机会这便意味着,你的同伴或许必须得死在这里了。”
和香紧闭双眼,一步上前,试图将名津子拨向一边。
“名津子,他们是冲着预言魔术师来的。你快逃。”
她知晓二人合力也绝无战胜前面那两名魔术师的可能性,因此现在的局面只能让本就是对方目标的自己来打破。既然她们言下之意是不会对名津子做任何事,因此……自己站出来主动献身是最好的选择。
和香原本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
“开玩笑,和香,你在想什么呢。”
名津子拦出一条手臂,转过头向和香投予了一丝微笑,“别忘了,这里是我的领地,我不会让他们在我家里欺负我此生最重要的朋友。”
“你疯了。”和香那始终无表情的脸庞上浮现出怒容,“你会死在这,你我都会。”
“即便如此,我也是不会逃走的。别忘了我们曾经拟定的迎击战术呀,和香。”
她将目光转回上方那二人,大声问道,“那你们,承认自己此行是为了暗杀其他魔术师了?”
那高挑的异国魔术师未作明答,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么我们要出手咯。”她身后那矮个子,拄着拐杖的礼服女终于发话,冲着二人吐了吐舌头,“异日光辉,现在开始进行针对目标‘忌部和香’的抹杀任务。”
“她们要行动了。”和香道。
就在礼服女抬起手中拐杖,欲用杖尖指向和香时名津子知晓抢先出手的重要性。她立刻心中默念“折返”,草丛中飞出几片小刀刀刃大小的钢片,直朝礼服女的拐杖杖身飞去。
随着叮当连响,礼服女的拐杖被弹得飞向一旁,杖身却固然完好无损。当然,名津子本就没指望物理性质的金属能够斩断那根她并不清楚是否为法器的长物。
礼服女先是一愣,尔后诡异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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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伊芙琳,她们真的会靠暗器来打我们唉,你看我猜得一点都没错。”
她双手平举,两只手掌中间皆凭空出现一根与先前相同的银杖,瞬间闪现到几阶之下,持杖朝随时待战的名津子与和香鞠了一躬。
“嘻嘻,二位贵安。我主之子曾应许门徒:我所大行之神迹,信我者皆仿行之;且我行更伟之事,是因我往父处行;众人归荣誉与神,使得神名获至耀。在此,福音循道会,受‘异日光辉’洗礼者,水与日之魔术师:倪莉娅·依安,即位。”
……水与日的组合,死亡之诅咒。听闻此自我介绍,和香心跳慢了半拍。现在见状
糟糕,这个家伙……她这姿势是打算径直冲刺过来,和香跳跃向前:“名津子,快躲……!!”
名津子根本没有看清对方是如何移动的。
或者说,倪莉娅切实是“直接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银杖杖尖直捅她的胸口。她当即对倪莉娅发动了固有能力“路径倒退”,却完全于事无补:倪莉娅就这样畅通无阻地即将刺穿本自信满满能够击退对方的名津子。
和香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名津子猛力推开,但倪莉娅却似原本便期待着这一幕般立刻将左手银杖换道而刺,直袭和香。
和香霎时一个紧急转身,银杖刺在她那齐膝的乌黑长发上,发出“当”的巨响,随即杖尖折弯。
“嗯?”倪莉娅略惊。
和香左臂猛抬平举,手掌一开,六团蓝焰以正六边形排列角度朝倪莉娅那送来银杖的手臂烧去。她立即收手,却听见远处传来“嗖”的一声,赶忙侧身躲过,幸好未被名津子召来的金属箭击中。她轻叹一口气,直接掷出右手银杖正中名津子衣襟装饰纽扣,千钧一发之际被名津子的固有魔术原路送回,弹回了她手中。
“你们确实有点意思。”她一个大后跳,站在了始终未进行任何动作的那高挑女子与名津子二人的中间位置。
名津子一摸胸口,手指沾上了不少鲜血。要是再晚一步发动固有魔术,她恐怕要当场毙命。
单单是这一个拄着拐杖的女生下手就如此狠辣,若是这两个魔术师同时行动的话……
“宣告,我是被宿命所诅咒之祸患,我是被尘寰所摈弃之枯涸,”和香自我暗示伊始,倪莉娅立刻举起两根银杖朝着和香与名津子的要害同时飞去。名津子锁定飞向和香的银杖进行倒退,自己则朝旁飞身闪躲。和香的长发不再随风飘动,而是整齐地失重浮起,她周身那无数的发丝被拉直、再度柔软,闪窜着幽黑的暗泽,“我是被人类所鄙弃之冗繁,我是被神秘所避忌之祸难。我为火与月的魔术师,忌部和香。”
那是和香所修炼的防御魔术,将她的那头长发转变为堪比钢铁强度的不断之丝,却不减发丝原本特性,以作为抵御他人近身攻击的手段。
名津子一个闪身落地,立刻单膝跪地撑地高声念道:“诸法共相依止,草木山河依止于地,是相依之始。各各为因,各各为果,是各因果相。”此刻,远处不动声色的高挑英国魔术师终于开始高举右手,而倪莉娅也再度闪现至和香面前,二人在极短暂的时间内进行了四次敌攻友守,金属撞击声响彻山坡,那头钢筋硬度的飘然长发被和香转身带动至前,拦隔于二人之间,形成极端坚韧的灵活防御壁垒。名津子的念句也已过半,“长谷寺之信士,古贺家亲传长女,真言宗丰山派,地与月之魔术师古贺名津子,于此拜见!!”
就算是灵力冲击也仅是令地砖微微被掀动的程度,但名津子此刻已完成暗示。她抬起手,霎时间尘土以她脚底为起点线状震至空中,再汇聚成一道直线,冲向远处准备吟唱的那高挑女性。倪莉娅恰巧斩灭和香的蓝色焰舌,自上而下一挥手,一道光幕展开于高挑女性与尘箭的中央,将尘箭全支皆吞,却仅是裂了几道缝隙。
“凡人,听令!!”
一片六芒星纹路的魔术咏唱阵于那高挑女性的脚底闪烁而现。山坡上骤然刮起强风,汇向那女性的头顶上方。
名津子亲眼瞧见这一幕,近乎恐惧得心跳骤停。如此猛烈动静的吟唱前奏,这个魔术师绝非一般来路,她的危险度绝非更近处的这倪莉娅·依安可比。若是她完成吟唱,真的有概率能在几招之内了结她们二人的性命。
“和香!!我们得阻止她念完!!”此刻,那女性的周遭正燃烧起炽烈的白火,飞舞缠绕在她的身旁。她的头顶如雷电般从天而降一尊四头尖锐的银白十字架,落地刹那震得四周尘土飞扬,电光逃窜。
和香听闻,身体立刻高速后移一米,躲开了倪莉娅此刻施放出的那不知是何作用的圆形光环。但光环迅速解体为四片月牙形光刃,分别朝着和香四肢斜切而去。她闭起双眼,光刃正中四肢部位却未留下半点伤痕,却是和香的身影如水纹般逐渐扭曲消淡。
“我为我主耶和华所深爱之光辉的尘埃,我为世间犯尽罪恶而无从宽恕的羔羊……!!”
真正的和香早已悄无声息地绕至倪莉娅的身侧,手中炙热之刺送去倪莉娅腰侧。她在紧要关头立即甩杖击开和香手臂,接着一个撤步跟着朝后又是一道光环,这次是冲着刚要击碎光幕的名津子。
名津子差点是准备用双臂挡在面前抵御这一预料之外的偷袭。危难关头,她终于想起发动魔术,两块经由魔力强化硬度的石板自脚下路面飞起与两片光刃相撞粉碎,又是激活路径倒退将碎成石粒的石板瞬间拼接完善,拉上更高处弹灭了另外两片光刃。但这后两道光刃险些劈上了名津子的脸,她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向后方空气倾身,自然踩空朝斜坡坠落而去;在确保光刃被石板抵消后才用固有魔术强行倒退自身摔落的方向,将自己扯回了阶梯之上。
“在此我以济病救世之名,斩断一切妄图以邪念比肩创世主的魔鬼附身之肉体凡胎!信仰耶稣获取救赎吧!!”
“可恶,和香!我们赶不及了……!!”她甚至都未能站稳,便立即隔着光幕在另一头掀起数块坚石向那高挑女性的面门弹射而去。和香一道蓝焰招呼至倪莉娅胸口,另一边将炎刺全力投掷向那光幕,居然在上头击出一个小洞,再朝吟唱中的高挑女性飞驰去。
但这些艰难的尝试终归于事无补。
“福音循道会,受‘异日光辉’洗礼者,火与日之魔术师:伊芙琳·米楷尔,即位!”
伊芙琳的念句已然结束,名津子与和香果真未能阻止她的自我暗示。霎时,就算是白昼也清晰可辨的一道光柱自天际直射在她那白银十字架之上,发出重低音激光般的“嗡”声巨响。名津子弹射而出的石块与和香的炎刺甚至都未被吹回,而是在半空中被与光柱所一同降下的魔力冲击骤然打散为灰烬。四周枯萎绣球花的细支被凛冽的强风直接吹断飞离山坡,烈焰缠绕着残余的木枝野草,满片烧灼。
“要不我们逃?!”话音未落,名津子只余光瞥见自己身后飘出一道白线。她幸好认得这种攻击方式:在那道白线倏地延长为一片切割空气的曲面并直射而出之际,名津子一个俯身,顺带将脚边碎石捏成一柱石笋朝伊芙琳的右脚刺去。伊芙琳十字架点地,微面积风卷轻而易举吹飞石笋,接着她一个手势便将整尊十字架尖部对准名津子面门投掷而去。
不远处的和香知晓名津子此刻已无法继续躲开,当即全身施力将大量魔力以多层焰圈的方式魔放而出,瞬间便烧散了倪莉娅礼服的数个部位。
“啊呀,我的裙摆……”倪莉娅居真的停住攻势,着重于修复受损的服饰。趁此机会,和香一个闪身猛冲至伊芙琳与名津子之间,空中转身,用乱扭着飘起的那头墨黑长发正面抵挡了飞射而来的巨大十字架。
“呵呃……!!”
十字架的冲击力果真远超和香预期。随着一声并非她本意可控的闷哼,和香被十字架顶部的尖刺顶着飞向了数米开外,根本等不及名津子发动完整的路径倒退便重重落在了石阶上。若是名津子这回完全未能定位到被高速击飞的和香,怕是和香会当即命丧黄泉。
和香单手撑着石阶欲起身,却只能吐出一口鲜血。
“和香!!!”
名津子真希望自己是什么漫画的主角,在目睹好友被残忍重创后能够爆发体内的魔力反杀敌人。
可是,她做不到。她现在的大脑已经是彻底的一片空白。
而她已经瞧见了她瞧见了,却并未做任何紧急举措。她本该立刻离开此处的。
毕竟,两道白线已于她的跟前不远处:由伊芙琳的指间闪过。
名津子甚至产生了一种荒唐的主意:她是躲不开的。
因此,都不用再为此做出尝试了。
坦然接受即可。这可是瞬间的落败啊,不论作何努力都更改不了的必亡结局。你打败不了对方,你甚至连逃跑都做不到、活命都做不到。这么悬殊的实力,这么明确的现实,自己想要认识到这些真的需要任何门槛吗?
她必死在这场战斗之中。

因为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能的魔术废物,就算是在这生死关头的最后时刻也无法保护自己最重要、最珍视的挚友。
怨天尤人也无济于事。这,看来便是她的命运了。

不愿接受。

没错,她从来都不在乎死活。
但……

名津子的双脚着地处,石阶刹那爆散而开,跟随她猛然跃起一米之高,脱出了白线化面的攻击范围。
至少,我不能让和香也因为我而死在这里。
我要护她离开。

仅仅是站在原地,仿佛欣赏着猎物垂死挣扎的伊芙琳闭起双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她不想这么做,但完成这项任务便是她的职责所在。杀死身怀预言能力的魔术师,一切拦路者同样格杀勿论除此她别无选择。

“可你还是太弱了。祝你能在天国觐见我父。”
剧光骤闪,炸响撕裂空气的冲击音。仅是半瞬,十字架已再次出现在伊芙琳手中,朝她身后掀起了一阵烈风将后方枯木吹得粉身碎骨。伊芙琳并未迟疑,右手些微一抖,十字架已然脱手,朝着名津子的腹部飞刺而去……

而下一秒,狂风大作。
这并不是自伊芙琳之手释放的烈风。并不是。
这是来源于自己右后方的,另一股狂风。温暖而暴戾,不由分说地直卷半空中的名津子而来。速度之快,直到已被吹离原处,她才意识到这股第二者斜风的存在。
于是名津子被瞬间掀飞,摔落在山坡边沿。那尊十字架的尖刺与自己的右脚直接擦过……
……不、自己……
钻心的、直接令自己大脑滚烫的疼痛。
自己的右脚……那里,正在汹涌地喷出鲜红的血液。
没有完全躲开。就算是在借力外援后也没有完全躲开。
或是因为过度的疼痛吧名津子浑身颤抖地缩回了双腿,蜷在地上,扭曲的脸颊上流淌着晶莹的泪珠。

好痛。
痛不欲生。

但,我活下来了。和香,我……
而救下我的,必然是“她”吧。

必然如此。

从现在起……就不再是我与和香的专场了。

“你们的胡闹就到此为止了。”外来之人伴随旋风高速着地,身躯却未有半寸的摇晃,“在我们国人的领土上胡闹很有意思吗?这里是日本,滚回你的日落之国,伊芙琳。”
“是你啊……”伊芙琳缓步自高梯上走下几阶,“我们终于见面了,风祭夏阳。我早已知晓你定会在此处妨碍我执行任务。”
“你这异邦之人,竟不曾将我放在眼中吗?那也好,我今日就来解决这一事端,明知故犯者必将受我惩罚。亘古风息之神明啊,恳请接纳吾之大祓!”
伊芙琳并未打断风祭夏阳的吟唱,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瞧着周遭不可胜数的巨量叶片自地面飘起,缠绕着夏阳的身躯开始加速而再加速地飞舞。
“居高天处之汝聆听汝仆从祈愿,眷顾于吾等凡尘世人,以神风驱散前路浓雾!若闻吾言,便知吾罪向来存亦非存,唯令神风自八重之云降至尘间。我即为志那都彦神之巫女:风祭夏阳!”
话音已落,这无数的叶片有绝大部分都停滞于空中,在一秒后伊芙琳作势招架之际如利箭般先后皆数顺发射向不远处的伊芙琳。她首先是手心朝前空掌一拍,几圈白线在一瞬间扩张为光屏,又听她喝道:“降罚!!”只见得青光乍闪,叶片悉数化散为碎片。
强光消逝,夏阳已冲至伊芙琳身前,手前翠叶化成长刃对准伊芙琳左臂斜斩而去。伊芙琳眨下眼,朝后猛越,天际倏忽拖着猛烈光压坠下一魔法十字架,差些便会直接贯穿夏阳的天灵盖。
但她岂会中此定点垂直攻击。夏阳甚至声都未吭,直接原地朝后上方闪身跃起,离地四米余之刻双臂水平举直后甩着拖影两臂交叉,霎时转回原处。两道好似途经之处使得空间模糊般的隐形魔刃旋转疾驰向伊芙琳手前作圈的两道白线。
白色的光面与风刃对切四散。夏阳半空复跃,躲开光面被对撞切割的余量。
“倪莉娅。”
“在!”倪莉娅听闻伊芙琳的招呼,长裙一抖,左右两手中骤然弹出各三支银杖。
夏阳感应到后方魔力波动改变,立刻紧急旋转过身。一道屏障自倪莉娅的方向高速延展而来,直接卡住了夏阳的左腿。
动不了。
半空被卡住一条腿的夏阳倒悬过身。她并不惧怕,试着左手一道光刃切于这屏障之上,只是一道碎痕,却并未全屏碎裂。六道银杖在此刻被倪莉娅全力掷出,分别冲夏阳的双目、双脚、双手而去。
想得太美了,针对单腿的控制罢了,竟想赢我。
夏阳右臂带风,日芒般的金光垂直一闪,一瞬便有无数枯散的叶片宛若野蜂过境般呼啸切入银杖的轨迹,将其尽数切为多段以卸能。待银杖的残余部分终来到夏阳面前,早已是无力造成任何伤害的碎片。
伴随着半空一道苍白的光拖着电火猛归伊芙琳的手中,夏阳将仍旧在朝上直冲的剩余叶片依臂举方向驱向伊芙琳。对方十字架点地却未能吹散这钢刃般的数十枚枯叶,修女服被飕飕地切断,双臂霎时随架根点地时卷起的狂风吹得血液横飞。
夏阳趁此时机,左臂由上而下刹那挥舞,一阵气流柱直接将试图追击的另一边的倪莉娅拍倒在地。接着夏阳双手作手刀状,无影交互般超高频率施放风刃,对卡住自己左腿的屏障开始了无死角切割。
伊芙琳皱起眉,“啧”了一声,将十字架直接掷向半空的夏阳,自己双手手掌摊平,互相悬于对侧臂上施法恢复。
恰巧此时击碎屏障的夏阳斜闪而过,半空翻转身体顺带着右手探向十字架体,只觉一股滚烫如铁水般的触感,手心已然灼烂。
真痛。不知自何方包围而来的叶片开始旋绕夏阳右手,她自身已着陆阶梯之上。
治疗间隙,倪莉娅已绕至自己身后,左右手各持三支银杖。伊芙琳的手心,四道丝线正不断交织成形。
夏阳知晓自己要被两面夹击。
但她有胜算。一定有胜算。
再次召唤数量巨大的无数叶片。这即为飞舞的神风,锐利且致命的索敌之箭。这回,她将使用全力调动每一枚叶片,单次攻势;就算无法将对面二者的其中一人毙命,至少也得将她们自此击退。
不然的话,她现在对和香与名津子的情况完全不清不楚,她并不清楚那两个人是否有生命危险。
若是只有夏阳一人坐镇此地,与对面异日光辉二人组决一死战,定有至少百分之六十的胜算。
但……留那两个家伙受重伤等在这里,夏阳对之后的战斗结果并没有底。她清楚对面既然身为新教徒并不会随意杀害早已不具备反抗能力的名津子,但她不敢保证对方为完成任务是否会不择手段地趁夏阳不备抹杀忌部和香。
这根本不是一场建立在公平对战基础上的切磋。
这是要夏阳拼尽一切去尝试护住没有能力进行自保的固定位活靶子。她做不到。
“但我……不可能抛弃她们。”尽管并非亲友,尽管并非同事……夏阳仅仅是决不允许任何外邦人在日本的国土上肆意撒野。
要杀死日本的魔术师……首先,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夏阳皱紧眉头,毅然猛挥手臂,铺天盖地的叶片如离弦之箭般全数冲刺袭向对面二人。

时间,仿佛在那片刻停顿了短瞬。

因为夏阳明确地感受到了自己魔力的骤减,就好像身体内的某一部分在刹那间被抽离一般,空了很大一块。
而那数不尽的叶片也不再高速朝前飞行,而是转变回普通的枯叶,于半空中徐徐飘落,被一阵冬风席卷而离。
一手组造纯白线圈,另一手欲要召回十字架的伊芙琳却发现自己留给十字架的手掌居然似乎抓了个空。她沉默着紧盯着自己的手心,空无一物。明明刚才还炸响了十字架超高速回归自己手心的音波。
现在却连十字架架身骤停时那本该掀起的冲击波都未能剩下。
“喂喂,伊芙琳,怎么回事啊……这算是。”
倪莉娅傻愣愣地凝视着自己手中逐渐化散为半透明细枝的银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下该怎么打架?自己的固有魔术居然失效了。
固有魔术……是自己的固有魔术失效了?
瞧见对面二人同她遭受了类似的情况,夏阳倒吸一口凉气,探出手对准自己的脸庞召唤了一阵暖风。施放过程中没有遇上任何坎坷。
那么就确实是,自己的固有魔术失效了。对面……那伊芙琳和倪莉娅,好似是落入了相同的处境。
“……呵、呵哈哈、哈哈。这样啊,那确实是无计可施了呢。”
她疲惫地干笑几声,尔后缓慢闭起双眼,一直处于高集中度作战状态中的身躯也不再紧绷。
毕竟从现在起,她没必要再担忧了。风神大人啊,衷心感谢您的恩赐,此刻风向已变。
“久等了,远道而来的贵客。”从天而降的那华丽的红与白之身影,遮蔽了阳光,那衣裳边沿刺眼的轮廓仿佛天照大御神之降世,耀眼夺目,光芒万丈。
那身着精致华丽巫女服的女子收起了神乐之铃,抽出桧扇展开于面庞之前,问候道:“未曾想竟然是新教异日光辉之魔术师,伊芙琳·米楷尔小妹与倪莉娅·依安小妹。抱歉,本宫来迟了。”
倪莉娅面露慌张地后退半步,躲在仍旧立足原地的伊芙琳身后。她们清楚自己面对的存在是谁。
任何魔术师都会清楚自己面对的存在是谁。
“二位不介意本宫先进行自我介绍吧。本宫是伊势神宫的巫女,姓名为神宫则。既然自遥远的西方土地而来,二位是否愿随本宫至神宫店内饮一杯日本茶,赏一日东方的春雪?”
“不必如此厚礼,我们两人现在就会离开。”她冷静地向对方开口,却只是说出这番话语。
神宫则向二人展现着些微的笑容,平心气和地讲道:“既然你们是这个打算,我也不再多情挽留了。那就……有劳二位自行离开日本。”
伊芙琳左手朝后探去,握紧了倪莉娅的手臂。她未再与神宫则对话,只是又多瞧了始终立足于一块碎砖之上的神宫则。令人惊叹而敬畏,她的姿态是这般地笔直而优雅,华丽的巫女服饰内却活着如此格外简朴纯粹的灵魂。就算置身那块时刻都可能再度碎裂的砖上,都未曾有过晃动,使人不禁怀疑此人是否真的存在身体重量,是否真的感受得到寒风的凌冽。
因此又不免会让任何人都产生近似的疑虑:这般纯净的生命,又是否并非朦胧的梦象,而是切实存在于自己的眼前。
目视着来自外邦的二人匆匆迈步,逐渐隐于后山树林之中,神宫则回过头,对夏阳莞尔一笑。
“该喊人来救一下这两位魔术师了吧?风祭小妹。”
“神宫姐姐……我不理解,您为何会亲临此处?是因为预料到了这场战斗吗?还是……为什么要、”
神宫则露出了神秘的笑容,搪塞过去:“我只是途经此处罢了。你有在附近瞧见过一位银白色头发的男性吗?”
“不……我并未在长谷寺附近见过那样的人。请允许我稍后再与姐姐聊天,我现在立刻去山下喊人前来救助她们。”
夏阳风风火火地朝着山坡纵身一跃,才几次脚尖点地,身形便迅速远去。
神宫则低头注视着因失血过多而濒临昏厥的名津子,缓缓地走上前去,抬掌对准了名津子腿部被切断的部位,此时就连其内断骨都暴露于空气之中。随着金色的光芒温柔地自她的掌心飘舞向名津子的右腿末端。仍不断涌出的血液届时总算终止。
也算是赶在她们死亡前逆转了结局吧。神宫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异日光辉先遣队……她们来到日本领土来杀魔术师,绝不可能是蓝宝石的旨意。
“绝不可能是”……?这一猜测,真的可谓“绝对为真”吗?最令神宫则感到担忧的便是,她心中非常明白,自己仅是全心盼望着事实如此。
她无法想明白新教在想些什么。她对背后那尚未明朗的真相感到压迫性的失落。

因严冬而凋零的树林,略显稀疏的枝干间隙,伊芙琳与倪莉娅快马加鞭地穿行于并不存在人行道路的枯草丛之上,片刻不停地前进着。
“我现在在想,这回该怎么跟紫萤石大人交差才好呢……”倪莉娅气馁地讲道,余光偷偷注意着伊芙琳的面部表情。
“紫萤石大人不会预料到前来干预的人会有那个神宫则。没人会指望我们两个能打赢她。若仅凭我们两人的魔术造诣,就算是十倍于我们的人数都不存在任何胜算。”
“是这样呢……倒霉透了,没想到出个任务就会惹到罩着全日本的最强魔术师……”
伊芙琳一面快步向前,一面整理着自己的衣领:“你记得多留意一下神宫则的结界会在什么地方失效。我们现在仍旧处于固有魔术被禁用的状态,称不上安全。”
“喔噢、确实也有这种道理。”倪莉娅逐渐缓下步子,尝试在手心召唤银杖。毫无反应。“还没有走出去哦。”
“那女人到底把这回的结界设置到多大了啊……难不成是和她的妹妹一起到长谷寺来的吗,还提前布置好结界埋伏我们两人?但她正面迎战也完全有能力将我们两人打得满地找牙,何必要这般大费周章?”伊芙琳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却又说不出方才那幕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会不会,她原本就不是来见我们的呀……”倪莉娅竖起一指,轻巧地跨过脚下倒塌的树干,“你想,堂堂神宫则大人有公务需要四处出差也是很合理的对吧?只不过恰巧我们运气差到家了,赶上她恰巧来镰仓附近,那确实一旦有魔术师进入战斗就会被她所察觉到,赶上救场也只是时间长短问题了。你算算从那个风祭夏阳出现到神宫则前来叫停战斗,时间间隔也算很合理的对吧。”
“我会将这次遭遇神宫则的事情一五一十汇报给紫萤石大人,届时她一定能够明白我俩所经历的无奈。”
“啊、好事好事,伊芙琳!”倪莉娅此次张开手掌,其中白光乍现,一根完整而光滑的精致银杖躺在掌心,令她倍感舒心,“你看,我们走出结界了。”

她无法理解自己所听见的那一声巨响。
她也无法理解自己所目睹的这一幕。

伊芙琳只是朝前又进几步,接着缓下了步子不、她根本不是减缓步伐。伊芙琳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双腿仿佛彻底脱力,就这么双膝跪地,接着又面朝下狠狠地摔倒在草地上。
“啊、不是,伊芙琳,你走路看着点啊,接下来小心一点。”倪莉娅并不明白事态的发展。她赶紧跃上前去,扶起了仍旧躺倒在地上的伊芙琳。
而她最终瞧见的……却只是伊芙琳光泽涣散的瞳孔,与那仅睁了一半的双眼。
“伊芙琳……?你、你怎么了,伊芙琳?”
她感受到了何种温热的液体。
她将手中的银杖抛向一旁。霎时,几滴鲜血随着她的手势飞溅而出。
她的掌心,已然被涓涓的鲜红所彻底覆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无法理解。她根本无法去理解。
不、……
她终于理解了。
方才的那一声巨响是何种声音。

枪声。
自己本该立刻反应过来这件事的。
或许……是在魔术界活了太久,已经逐渐遗忘现代热兵器的性质了吧。

“伊芙琳、不……不!……伊芙琳、你还好吗?!伊芙琳?!!伊芙琳!!!啊啊、啊啊啊啊啊、伊芙琳!!!!不……不可能、!!这种事情绝对……!!!!!”

又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贯彻了整片日渐枯萎的树林。
倪莉娅不再做声。

最后的最后,她倒在了伊芙琳的身旁。

于是乎,美丽的女子在迎来最适宜做出自我牺牲的时刻之前,便已玉殒香消。
抑或是说……这场死亡,本身便是神明在最开始就已定下的命运轨迹呢?
若真如此,那最适合一个人死去的时刻……从一开始就必然会在最完美的时间节点到来啊。

自己活的可真是莫名其妙的一生呢。

午后的日光投射在山侧树林,地面一片树影婆娑。相比天气尚未转凉的时日,这光线愈发显得甚至不合时宜地纯白。
就算是临近冬至,放眼尽是黄绿色的这片后山树林也显得有些反常地生机盎然。
除此之外,世界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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